铃医/怀愫
殷素心一路躲藏，几回差点碰上巡夜的家丁，绕了些路才找到水边雕花楼。
刚想往小楼去，就见一行人提灯点火，簇拥着一位妙龄少女从楼内出来，少女头簪玉钗，身披水碧色披风，只看形貌，温雅非常。
殷素心猜测这位就是许家小姐，藏身在云墙后，循着灯火跟到竹林。
只一眼，她便认出屋中人是裴寂。
两家比邻而居，裴寂在窗下读书，殷素心就在院中练功。春夏秋冬，四季往复，他的书读得越来越多，她的功夫也越练越好。
他的侧影，她从小看到大。
潜在后窗下，听见屋中二人说话。
“琼真，你怎么来了？”
殷素心浑身一震，窗中那人，声音是裴寂的声音，语调也是听熟的语调，可却叫着别的女人的小名。
许琼真没有立即开口，她自上而下，打量了裴寂一番。
身上衣饰，房中陈设，件件都是按她心意打造。
许琼真一直如覆薄冰的面庞上，微微绽出一道笑纹：“我带了汤来。”
“我正觉得今夜春寒，可这些事哪须劳你动手，吩咐下人做就是。”裴寂温言说着，还想去牵许琼真的手。
“自然不是我做的。”许琼真刚才那一丝笑意顷刻收回，她不为任何人操心衣食。
裴寂半点也不生气：“你肯吩咐，就是心意。”他掀开竹编食盒，取出汤盅，汤还温热，正易入口。
一边喝汤，一边问：“听说你前日又捏了几个化生人偶，可赋上彩了？”
许琼真脸色淡淡：“皆不如意。”
“裴寂，你中得了状元么？”
只有状元娃娃，才配置于她的金盒中。
裴寂全不动气，指一指书桌上的书卷纸稿：“我必不负卿命。”仿佛中状元是许琼真下达给他的命令，而他一定能够执行。
许琼真脸上的笑纹又回来了，她满意点头，又想到什么：“殷氏女，很美？”
半边影子震颤，片刻模糊之后又再次清晰，屋外的人听见未来的“状元郎”说：“你看见了？”
竹屋中的笔墨纸砚都是许家供给，裴寂写了什么画了什么，许琼真都能知道。
初来许家的那几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殷素心”。这一向越写越少，有时只画一个心字，有时勉强写半个殷字。
“我心中愧疚。”裴寂轻叹一声，“我少时，两家父母曾有意许婚，可我素好诗书，她却爱舞刀弄剑，我们性情不相投。”
“本来父母有言，我该娶她，可我遇见你之后，便不想再娶别人当妻子。耽误她青春，我心中有愧。”
他说得含情真挚，屋外的婢女们都听住了。
燕脂提着灯立在风中，垂眉敛目，娘子是不会为这种话动容的。
果然，窗上许琼真的影子微侧侧头，口吻不耐：“你告诉我这些作什么？我只问你她美不美。”
她根本无意知道裴寂的爱恨，她只想要一个完美的状元娃娃。
裴寂似是根本没料想到他真情剖白，竟不能打动对方分毫，愣神的工夫，影子又模糊起来：“美！”
这个字不受控制，脱口而出，再想收回，已经不能。
裴寂顾不得别的，立时起身，一把拉住了许琼真的手。
肌肤相触的一瞬，许琼真乖觉下来，她主动挨靠在裴寂肩上，任由裴寂伸手抚她光缎般的长发。
仿佛突然之间便意软心痴。
面上薄冰消融，还显出几分寻常少女的温柔羞涩来：“裴郎，金银，富贵，我什么都能给她，她要是找上门，你当做了断。”
“真真，我只舍不得你，不会舍不得她。”
白渔赶紧把眼睛撑圆，一眨都不敢眨地盯住窗纸，果然又被她捉住！
纸上影子恍恍发花，一半影子抵抗想逃，被另一半影子紧紧牵扯！
想逃那一半，终于抵抗不过，被强牵着，吻住了许琼真。
半晌，许琼真推开门，拢着薄披风，目中笼着迷色，对身后人道：“裴郎读书罢，我去了。”
白渔到这会儿才看清了裴寂的模样，银袍锦带，紫罗长巾，温雅富贵，半点不像乡间苦读的学子。
他正扬眉轻笑，意态风流。
没有一个婢女敢偷眼看他，都低着头提着灯，盯着鞋面。
竹门“吱呀”一声，又轻轻关上。
燕脂提着灯笼照亮竹径，方才她还觉着裴相公那些话再动听，也无法说动娘子，没想到娘子真的对裴相公不同。
许琼真迈着步子回雕花楼，“忽忽”一阵冷风刮过竹梢，她站定了脚步，眼中迷色被冷风吹散。
“他说，殷氏女很美。”
宦门明珠，自小说话就不须高声，轻柔婉转，听得燕脂心底发寒。
“我要她。”
许琼真自打出生起，想要的东西从不需要明说，有这一句已是罕见。
燕脂垂首：“是。”
……
影子送走许琼真，在门前停顿片刻，转身走向后窗。
殷素心来之前一心以为裴寂是被逼迫的，等亲耳听见他对别人说情话，先是脸色青白，跟着越听越疑。
这怎么听，也不像是裴寂能说出来的话。
可他的姿态是如此之低，低到仿佛考院小吏说的是真的，裴寂巴不得要给许相当女婿。
这怎么会是裴寂呢？他在乡间读书时，曾骂过多少次奸相权贵，他怎么能甘心给奸相低头。
就在殷素心心绪大受震荡之时，影子已经踱到窗前，微微垂下脑袋，像是能透过窗纸，看到殷素心。
一半影子突然抻长，摇摇晃晃探出窗缝，另一半死劲往后拉扯。
一左一右互相博弈，原本完整的影子，从中间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白渔又觉骇人又觉得恶心，冲着殷素心大喊一声：“快跑！”顺手就从袖中摸了个什么扔出去。
殷素心就地翻滚下竹阶，扭头就见一团黄光射入竹窗，窗中人闷哼一声，痛楚叫道：“素心？”
依旧是裴寂的声音。
窗纸被火星燎着，从中间烧出个洞来，没一会儿整面窗就被烧穿，火苗蹿上窗棱。
裴寂伸手捂着面颊，人站在失火的屋中，又痛叫一声：“素心！”
殷素心终于看见了日思夜想的未婚夫，却没立时上前。
“素心，你是不是听见我跟她说话了？”裴寂惊喜的神色完全褪去，露出又羞愧又无奈的表情，“我……我有苦衷，我是为了扳倒许相，你来，听我仔细跟你说，好不好？”
红紫火星随风飘舞，竹窗烧得噼啪作响。
“素心，你来！”
殷素心明明知道不能过去，可听他这一声，脚尖止不住往前。
她刚迈腿，白渔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不能去！”一巴掌拍在殷素心的脸上，殷素心如冷水兜头，刹时清明。
裴寂这才注意到竹林中还有个白渔，他上下一扫：“你是什么东西？”
林外响起锣声脚步声，巡夜家丁看见竹林火光，以为走水，提着桶救火来了。
人声渐沸，白渔拉着殷素心便跑，这回不能走水路，她脚尖都还没踩上墙头，就被门神金戟狠狠蜇了一下。
“哎哟”一声，捂住发麻的腿，倒在殷素心身上。
殷素心一把搂住了白渔，喉间声音发紧：“刚刚那是……那是什么？”
她身负武艺，以替商队当护卫为生。
重山深水怪事许多，走大道短途还好，走长途野道时，每个商队总要配一位天师，她曾听天师说过许多魑魅魍魉迷人心窍的故事。
就在方才，她竟想要走进火中，永远永远跟裴寂在一起。
白渔痛得泛泪花：“我刚刚用符咒打了他，如果他是好的，那符咒不会起作用。”
但那个“裴寂”的脸，被符咒烫伤了一块。
“什么符咒？”殷素心急问。
“嗯……”白渔答不出来，符是她偷拿下的。
“金光破魔符。”自墙角阴影处走出个人来。
殷素心抽出短剑，挡在白渔身前：“谁？”
叶飞光追渔而来，不能擅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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