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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深渊的方向

小说:

钥之纪元

作者:

根让索南

分类:

现代言情

天没亮的时候宇航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铃铛烫醒的。他攥着铃铛睡了一夜,掌心被金属的温度烙出一道红印。他松开手指,活动了两下,红印没有消退。

他把铃铛挂回大豆脖子上。大豆的尾巴摇了一下。只有一下。平时它见到宇航醒来会摇三到四下,用脑袋抵他的手。今天只有一下。

它知道今天不一样。

宇航穿好制服。扣子从最上面扣到最下面。袖口整整齐齐。这是从前世带来的仪式。仪式结束之后,大脑才允许他开始工作。

今天的工作只有一件:找人。

姬胧月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她靠在墙上,流光杖别在腰间。杖身是银白色。桃夭趴在她肩膀上,粉色的身体缩成一团,大眼睛半闭着。她穿着学院的便装,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身后。和平时散着头发不同。扎起头发意味着她准备行动了。

"走吧。"她说。

宇航走在前面。姬胧月跟在右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不是商量出来的。是从西部遗迹开始就自然形成的。她总是在他的右后方半步。不远不近。够得着,但不挡路。

他们没有去训练场,没有去教室,没有去食堂。他们去了宿舍楼的公共区域。那里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壶凉掉的茶。宇航坐下来,把地图铺在桌上。姬胧月坐在对面。

他在等一个人。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开。辰翎站在门口,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上,深蓝色的眼瞳在晨光里冷得像两颗星。她穿着辰族的便装,不是学院的制服。辰族的便装是浅银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星辰纹路。她站得很直。背部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世家训练出的姿态。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动。

那枚家徽戒指在转动。食指上的辰族家徽戒指,被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顺时针转了三圈,又逆时针转了两圈。这是她焦虑时才有的动作。辰族的礼仪训练让她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笑容和仪态之下,只有这枚戒指出卖她。

"我也去。"

宇航看着她。

"你家族不会同意。"

辰翎的手指停了。戒指不转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那枚戒指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辰族的星辰家徽刻在戒面上,细密得像一颗缩小了的星辰。

然后她做了一件宇航没有见过的事。

她把戒指摘下来了。

右手食指。家徽戒指。从指根到指尖,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推出来。戒指脱离手指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在看着,根本注意不到。

她把戒指放在桌上。放在地图旁边。银色的金属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帮我保管。"

三个字。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在放下戒指之后蜷了一下。蜷成半握的拳头,又慢慢松开。像是手指在适应没有戒指的触感。那枚戒指从她五岁开始就戴在手上。十一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我不需要他们同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宇航。看着窗外。窗外是天还没亮透的走廊,以太灯的冷白色光照在石板路上。她的声音不重,不轻,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行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但宇航知道她没有排练。因为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呼吸停了半秒。半秒。只有半秒。然后呼吸恢复了。像是跨过了一道门槛,门在身后关上了,回不去了。

这是辰翎第一次说"我不需要"。不是"家族认为",不是"辰族的意思是",不是"家里安排好了"。是"我不需要"。

宇航没有问她为什么。他拿起那枚戒指,放进口袋里。金属的温度比铃铛低。凉的。他感觉到了口袋里两样东西的温差。铃铛是烫的。戒指是凉的。

"好。"他说。

辰翎站在原地。她的右手食指空了。十一年第一次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根处有一道浅浅的白印,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勒痕。她把手指蜷起来,藏进袖子里。

姬胧月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她看着辰翎摘下戒指的整个过程。她的左手无名指在发热。守钥人的血脉能感知别人的情绪波动。辰翎摘下戒指的那一刻,姬胧月的印记跳了一下。不是灼痛。是共振。两个被血脉束缚的人,在没有声音的地方听见了彼此。

她端起桌上凉掉的茶,倒了一杯推到辰翎面前。辰翎看了她一眼。两个女人之间没有对话。辰翎接过茶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停了一下。温的。不是凉的。姬胧月用以太能量把茶加热了。很微弱的能量。但辰翎感觉到了。

她喝了一口。然后坐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桌边。等第四个。

通讯器响了。不是宇航的。是姬胧月的。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屏幕转给宇航看。

消息来自银月。

六个字:"老费说,算我一个。"

宇航看着这六个字。老费。费普西。银月叫费普西"老费"。费普西给银月传了话,让银月来找宇航。银月没有多说。六个字。和她这个人一样。冷的。短的。但够了。

姬胧月把通讯器收起来。她看了宇航一眼。

"她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姬胧月说。"她从昨晚出发的。走的是西部到中部的商道。天黑之前能到。"

宇航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从博尔肯学院到原始深渊的坐标点,走商道需要七天。如果穿越无人区,可以缩短到四天。但无人区没有补给站。

"走无人区。"他说。

姬胧月没有反对。辰翎没有反对。

上午的时候宇航去了趟校长办公室。郑磊不在。桌上放着一摞文件,笔筒里的笔被重新排列过。郑磊焦虑的时候会重新排列笔筒里的笔。宇航知道这个习惯。前世的父亲焦虑的时候会反复擦桌子。这一世的父亲反复排笔。

他没有等。他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去一个地方。会回来。

他把纸条压在笔筒下面。笔筒被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扶正了笔筒。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银月到了。

她从学院西门进来。没有走正门。银灰色劲装,冰魄弓挂在左肩。长发银白色,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冷光。她的步伐稳定。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西部荒野训练出来的步伐。她走路的时候目光在扫。扫左边,扫右边,扫头顶,扫脚下。习惯性地确认周围没有威胁。

宇航在院子里等她。

银月走到他面前。停住。她比宇航矮半个头。但她的气场不矮。灰色的眼瞳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看了一眼宇航,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姬胧月和辰翎。

"老费让我来。"她说。"你们需要一个熟悉西部地形的人。"

"西部地形我走过。"宇航说。

"你走过商道。"银月说。"原始深渊不在商道上。那片区域的地形,联盟的地图上没有。我知道怎么走。"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不是建议。是陈述。她来,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想来。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宇航看了她一眼。她的右手背上,冰晶纹路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截。她又用过弓了。纹路在延伸。她没有提。

"费蔡呢?"宇航问。

银月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小。嘴角的线条绷紧了半秒。然后松开了。

"他来不了。"

她转身。朝学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费蔡。一米八五的个子,小麦色的皮肤,面容憨厚。他穿着西部的麻布短衫和绑腿,草鞋。站在学院门口像一棵被移栽到花坛里的野树。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这人没有心眼"的气场。

但他的手里没有拿棍子。

九钥棍。两头方中间圆的特殊武器。他从不离身的那把棍子。被磨得发亮的棍身上有九个钥槽,目前只插了三把钥匙。风。火。土。

棍子立在他脚边。立在学院门口的石板地上。直直地立着。像一根柱子。

"棍子留给你们。"费蔡笑着说。声音很大。大嗓门。说话像喊。"等你们回来,我再拿回来。"

他说"等你们回来"的时候,笑着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不是笑意的闪。是另一种东西。一闪就没了。然后笑容又盖了上来。

银月没有回头看他。她背对着他站着。她的右手背上冰晶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她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封印不稳定。"银月说。声音很轻。只有宇航听得见。"剧烈运动会导致封印松动。他不能去。"

她没有说"他很想来"。她没有说"他很担心"。她只说了医学原因。冷的。简短的。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但宇航注意到了她的手。右手。冰魄弓挂在左肩,右手是空的。右手背上的冰晶纹路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她用右手摸了一下左肩的弓弦。摸弓弦是她的习惯动作。但这次她摸的不是弓弦本身。她摸的是弓弦和弓臂的连接处。那个位置在西部内战的时候被砍断过。费蔡用九钥棍的土属性钥匙临时修补的。

她在想他。

费蔡走过来。他的脚步很重。西部人走路都重,脚掌整个踩下去,不像中部人用脚尖走路。他走到银月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冰脸。"他叫她。

银月没有应声。

"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西部的那种干果。叫什么来着。"费蔡挠了挠头。"忘了名字了。反正你认识。"

银月还是没应声。

费蔡笑了笑。然后他转向宇航。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笑。但他的眼神变了。笑呵呵的表面下面,是直得像棍子一样的认真。

"宇航。"他说。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喊。"铃铛的事,老费跟我说了。我信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脚边的九钥棍。

"这棍子跟了我十五年。从来没有交给别人。你要是弄丢了,我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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