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只有五个字。
"磐族的人还在。"
宇航把这页纸压在八族关系图的磐族扇区上,看了三天。三天里他翻遍了图书馆所有关于太古八氏的记载,把磐族相关的信息单独摘出来,写在一张新的纸上。
结果少得可怜。
磐族,太古八氏之一。血脉能力与大地共鸣,体术见长。八十年前从八族会议中消失。官方记录写的是"血脉断绝,自然衰亡"。没有详细原因。没有后续补充。像是有人在写历史的时候,用橡皮把这个名字擦掉了。
但纸条上写的是"还在"。
宇航把铃铛攥在手里。金属温热。从西部回来之后,温度就没降下去过。他半眯着眼睛看那张纸条,然后聚焦在"还在"两个字上。
他需要找到这个人。
第四天。宇航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带着姬胧月出了博尔肯城东门。
大豆走在前面,蓝色的光点眼睛左右扫描。残焰蹲在宇航肩上,独眼半闭,暗红色的火焰压到最低。左前腿悬空。三步距离。桃夭趴在姬胧月的肩头,粉色的身体一蹭一蹭地蹭着她的脖子。
姬胧月走在宇航旁边。流光杖别在腰间,杖身的颜色是淡蓝色。她半垂着睫毛,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眼瞳在帽檐的阴影下偶尔闪一下。
"纸条上没有地址。"姬胧月说。声音很轻。
"但有线索。"宇航说。"铁荆棘偶尔接黄霄的委托。黄霄的人在中部活动最频繁的区域是城东的废弃工厂带。那里以太信号杂乱,适合藏人。"
姬胧月没有追问他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她知道他的感知能力在回来之后变强了。不是变强了。是打开了。
城东废弃工厂带。
这片区域在三十年前是中部的工业中心。后来以太能量扩散,地基中的矿石层被侵蚀,建筑大面积沉降,工厂全部搬迁。留下的只有生锈的钢架、碎裂的水泥地面和被野草吞没的管道。
宇航的感知能力在这里变得异常活跃。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残存的以太信号,像收音机同时收到了几十个频道的杂音。他需要过滤。把无关的信号压下去,寻找那个"大地频率"。
磐族的血脉特征是大地频率。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地壳震动一样的以太波动。和其他七族完全不同。
他们走了两个小时。大豆的鼻子一直在嗅。残焰的独眼在废墟的阴影中闪了一下。
然后宇航停下来了。
他感觉到了。
前方五十米。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厂房。钢架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像巨兽的肋骨。在最高的一根钢梁上,坐着一个人。
深绿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面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荆棘鞭缠在右臂上。从手腕一直绕到肘关节,像一条黑色的蛇。鞭身上有细小的倒刺,在暗处反射着微光。
铁荆棘。
宇航没有加快脚步。他按正常的步速走过去,在钢梁下方站定。大豆坐在他脚边,蓝色的光点眼睛抬起来,盯着钢梁上的人影,然后趴下来,四脚朝天,做出一副无害的样子。残焰的独眼睁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微光在肩上跳了一下。
"你是磐族的人。"宇航说。
钢梁上的人没有回头。
"磐族已经没有人了。"声音低沉。分不清是男是女。像是嗓子里有一层砂纸。
"纸条是你留的。"
"纸条上写的是'磐族的人还在'。不是'磐族的人在这里'。"铁荆棘说。"我留纸条,不代表我想被找到。"
"但你没走。"
铁荆棘没有回答。
宇航攥着铃铛。他的感知能力在铁荆棘身上聚焦。不是视觉上的聚焦。是以太感知上的。他闭上眼睛,感受铁荆棘体内的以太流动。
大部分人的以太频率像河流。有的急,有的缓,有的清澈,有的浑浊。但铁荆棘体内的以太不是河流。是岩层。一层一层的,沉得像石头,每一层都在以不同的频率缓慢震动。震动从她的骨骼深处传出来,贴着地面扩散。
大地频率。
只有磐族血脉才有。
"你的以太带着磐族血脉特有的大地频率。"宇航睁开眼睛。"你可以遮住脸。你可以换名字。但你改不了血脉。"
铁荆棘的琥珀色眼睛终于看向了他。
那一眼很冷。不是愤怒的冷。是一种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的冷。像是冬天的石头,不是被风吹冷的,是自己冷到骨子里了。
"你知道磐族为什么遮住脸吗?"铁荆棘问。
"不是为了神秘。"
"是因为磐族的人被追杀。"铁荆棘说。"八十年前,磐族不是自然衰亡的。"
宇航的半眯着的眼睛聚焦了。
"是被吃掉的。"
这句话掉在废墟里,像石头掉进枯井。
姬胧月站在宇航身后。她的左手无名指微微发热。从西部遗迹回来之后,那个印记就时不时地发烫。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以太密集区的反应。是共鸣。铁荆棘说"被追杀"三个字的时候,她左手无名指的印记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知道那种感觉。被血脉困住的感觉。被血脉追杀的感觉。铁荆棘被磐族的血脉追杀。她被守钥人的血脉困住。形式不同。本质一样。
"谁吃的?"宇航问。
"你觉得呢。"铁荆棘说。"八族内部也在互相吞噬。磐族的血脉能力是体术和大地共鸣。在八族中战斗力排第二。仅次于炽族。"
"所以炽族动的手?"
"不只是炽族。"铁荆棘说。"辰族提供了情报。渊族封锁了通道。霆族打了前锋。炽族收尾。虚族和衍族没有参与,但也没有阻止。幽族不在场。但他们什么都知道。"
宇航沉默了。
他想起了前世。公司并购的时候,目标公司不是被一家吃掉的。是被六家分着吃的。法务负责挖漏洞。财务负责压估值。市场负责断渠道。人力负责挖核心团队。每一家都只做了一点点。但叠在一起,目标公司三个月就没了。
没有人觉得自己的手脏了。因为每个人都只做了一小块。
"磐族的领地在哪?"宇航问。
"星落帝国西北。"铁荆棘说。"现在叫荒骨大沙漠的一部分。你去过西部。应该见过那片地方。"
宇航去过。荒骨大沙漠的边缘。费普西的茶馆就在那附近。当时他以为那片沙漠是天然形成的。
"是人造的?"他问。
"是大地共鸣被强行抽走之后的后果。"铁荆棘说。"磐族的地脉被抽干。土地失去了支撑,变成了沙。三百年。一片绿洲变成了一片死地。"
宇航攥紧了铃铛。金属烫得几乎发疼。
他想起了费普西说的话。以太寄生。力量有代价。他以为代价只是个人的。宿主的身体,宿主的心智。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层代价。一个族群被消灭。一片土地被毁灭。而这一切在官方记录里只有四个字。
自然衰亡。
铁荆棘从钢梁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连地面的碎石都没有动。荆棘鞭在她右臂上微微收缩了一下,倒刺刮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宇航看到了她的手背。
右手。从手背到手腕,交错的疤痕。不是刀伤。是荆棘划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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