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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战术记忆

小说:

钥之纪元

作者:

根让索南

分类:

现代言情

雾气在脚下翻涌。

蓝白色的光从石壁的裂缝里渗出来,像血管里的血在跑。四个人踩在湿滑的黑色石面上,脚步声被雾气吞掉了一半。大豆走在宇航脚边,蓝色的光点眼睛半闭着,尾巴不摇了。残焰蹲在他左肩上,独眼全睁,暗红色的火焰压到了最低。

他们沿着石壁上的刻痕往前走。刻痕是古老的文字,和入口处的一样。宇航没有停下来让姬胧月翻译。他没时间。因为雾气在变浓。

走了大约一刻钟,石壁之间的距离突然拉开。头顶的裂缝变宽了,更多的蓝白色光倾泻下来。他们走进了一个空间。

不是甬道。是一个厅。

厅的地面是黑色的石面,面积大约有训练场那么大。头顶的裂缝像一条发光的伤疤,从东墙延伸到西墙。四面石壁上刻满了文字和图案。蓝白色的雾气从地面的裂缝里涌出来,浓度比甬道里高了三倍不止。

宇航的感知能力在踏入这个厅的一瞬间就被点燃了。

不是过载。是另一种状态。在外部世界,他的感知像一条细细的溪流,能分辨以太能量的流向和浓度。在深渊入口的缝隙处,溪流变成了洪水,让他几乎崩溃。但这里不一样。洪水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没感。他整个人泡在以太能量里。像鱼在水里。不需要去感知。能量自己往他脑子里灌。

他能看到每一缕雾气的流动轨迹。能看到雾气里包裹的信息碎片。能看到石壁上的文字在以太能量的冲刷下微微发光。

他也能看到以太幻影。

厅的角落里。石壁和地面的交界处。雾气在凝结。不是随机的凝结,是有结构的。像有人在用雾气捏东西。捏出来的东西有人形。没有脸。没有细节。只有轮廓。一个、两个、五个、八个。从角落里站起来。

银月第一个看到了。

她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冰魄弓已经在手里了。弓弦拉开。以太能量在弦上凝结成冰箭。冰蓝色的光在她的指尖跳动。她瞄准了最近的一个幻影。

松弦。

冰箭射出去了。速度极快。冰蓝色的轨迹在雾气中划出一条直线。

偏了。

不是大偏。是三度。冰箭从幻影的左肩擦过去,钉在石壁上。冰霜在石壁上扩散,封锁了一小片区域的以太流动。

三度。

银月站在原地。她的弓还举着。弦还拉着。第二支冰箭已经在弦上凝结了。但她没有松弦。

她在看自己的手。

右手。拉弦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她在找一个角度。一个她用了十五年的射箭角度。那个角度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她的肌肉记得。她的骨骼记得。从五岁开始,费普西教她拉弓的第一天起,那个角度就刻进了她的身体里。

但现在她的肌肉忘了。

三度。对一个从来不失手的人来说,三度意味着战术记忆在流失。

银月没有说话。她的灰色眼瞳在蓝白色的雾气里结了一层更厚的冰。她松开弓弦,冰箭消散。然后她重新拉弦。这次她刻意调整了角度。用脑子算的。不是用肌肉记得的。

第二箭。命中。

幻影被冰箭穿透,在雾气中碎裂。冰霜封锁了它残余的以太能量。干净。但慢了。第一箭用半秒。第二箭用了两秒。因为她要算。

"它们在动。"辰翎说。

她的声音很稳。世家训练出的平稳。但宇航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不适。辰翎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伸向空了的位置。摸了一圈空气。缩回来了。

幻影在动。从厅的四个角落同时朝他们移动。速度不快。但数量在增加。十个。十五个。二十个。每一个都是从雾气中凝结出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只有以太能量在人形轮廓里流动的嗡鸣。

"靠拢。"宇航说。

两个字。短。前世在会议室里学到的指令方式。最短的词传递最明确的信息。

四个人背靠背站成一个菱形。宇航朝前。姬胧月在右后方。辰翎在左后方。银月朝后。

姬胧月把流光杖横在身前。杖身的流光颜色在变。深蓝。银白。深蓝。银白。两种颜色在交替。她的情绪在悲伤和平静之间摆动。悲伤是因为她能感觉到雾气里的信息碎片在试图渗入她的血脉。那些碎片是423星球的记忆。是她祖先封存过的东西。它们在召唤她。平静是因为她知道不能被召唤分心。

她用力将流光杖往前一推。

光盾展开了。银白色的光面在四个人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屏障。雾气撞上光盾,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以太幻影撞上光盾,被弹开。但光盾在消耗她的能量。她能感觉到左手无名指的印记在灼烧。不是微微发热。是灼烧。

桃夭趴在她肩上。粉色的身体绷得很紧。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它的身体在发光。微弱的粉色光芒。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忙。桃夭的以太亲和力虽然不如大豆和残焰,但它能稳定姬胧月的能量输出。像一个微型的人形稳定器。

"我撑得住。"姬胧月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宇航没有回头。他在看前方。

他的感知能力让他能看到每一个幻影的形成过程。雾气凝结的顺序。以太能量在人形轮廓里流动的路径。每一个幻影都有一个核心。核心是雾气最浓的点。打碎核心,幻影就散了。

他知道这些。但他记不住。

一个幻影从左侧冲过来。宇航侧身。大豆从他脚边弹射出去,蓝色的光点眼睛全亮了。它的身体撞上幻影,以太能量在接触面炸开。幻影被撞碎了。大豆落地,四脚着地,尾巴摇了一下。

宇航看到了大豆撞碎幻影的过程。他想记住"从左侧冲击最有效"。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停留了两秒就模糊了。他忘了刚才用的是左侧冲击还是右侧冲击。

他的手无意识地伸向铃铛。

手指碰到铃铛的一瞬间,他停住了。不是因为铃铛烫。是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手伸到铃铛上的。他的手在动。但他的脑子里没有"伸手"这个指令的记忆。手先动了。记忆后到了。中间有一个断层。

记忆断层。

宇航半眯着眼睛。目光在聚焦。他在分析。

深渊第一层的规则不是"禁止使用以太能量"。是"稀释你的战术记忆"。你用得越多,忘得越多。银月射了一箭,忘了射箭角度。他用了感知能力,忘了刚才的战斗细节。姬胧月撑着光盾,她的守钥人血脉让她对记忆的抵抗力比常人强,但代价是印记在灼烧。

不是痛苦。是遗忘。

遗忘比痛苦更可怕。因为痛苦你知道自己在痛。遗忘你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又一个幻影冲过来。宇航没有用感知能力去预判。他靠直觉。

身体先动。脚步向右移了半步。残焰从他肩上弹射出去,暗红色的火焰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残焰的身体穿过幻影的核心。火焰烧穿了以太能量的凝结点。幻影散了。

宇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向右移了半步。不是感知能力告诉他的。是身体自己动的。他的身体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做出了最优解。

直觉。

前世的他在公司里处理过一次危机。一个项目快要崩盘,所有数据都在丢失。团队慌了。他也没有时间想。他靠直觉做了一系列决策。事后复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对的。但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明白了。那不是运气。那是积累。十几年的行业经验被压缩成了直觉。在大脑来不及思考的时候,身体替你思考。

现在的他也是。两年废物的日子里,他没有停止训练。他在暗处观察每一个对手的能量模式。他的感知能力在这两年里一直在运转,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那些观察、那些分析、那些理解,全部被压缩成了直觉。

深渊吃掉了他的战术记忆。但吃不掉他的理解。

理解不是记忆。理解是比记忆更深的东西。记忆是"知道怎么做"。理解是"知道为什么这么做"。深渊能拿走"怎么做",但拿不走"为什么"。

又一个幻影。两个。三个。从不同方向冲来。

宇航的脚在动。身体在动。他没有在思考。但他的每一步都是最优解。向左半步躲开第一个。残焰截断第二个。大豆撞碎第三个。他的身体在替他战斗。他的大脑在另一个层面上运转着。不是在记。是在理解。

银月也在适应。

她的第二箭是算出来的。第三箭也是。到第四箭的时候,她的手找到了一个新的角度。不是旧的。旧的被吃了。是新的。她用脑子算出来的角度,经过三次重复,又开始变成肌肉记忆。她的身体在重建。

但每射一箭,她右手背上的冰晶纹路就会亮一下。微弱的蓝光。纹路没有明显延伸。但她在消耗。每一箭的代价是一小段记忆。她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忘。

辰翎的辰光剑在手中。剑身由以太能量凝成,星光在刃面上流动。她挥了一剑。星光斩在幻影上,幻影短暂地失去了方向感,在原地打转。然后被姬胧月的光盾弹开,撞在石壁上碎了。

辰翎的剑法精准。每一剑的角度、力度、时机都是世家训练出的标准。但她在重复。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度。不是因为她只会这一套。是因为她在确认。她的肌肉记忆还在。家族教的东西还在。她用重复来确认自己还没有忘。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两次挥剑之间又去摸了一下空气。

宇航注意到了。他在直觉战斗的间隙里,用最后一点感知能力扫了一眼队友的状态。

姬胧月的光盾在缩小。不是她的能量不够。是她在有意识地收缩。光盾越小,消耗越少。但保护范围也越小。四个人从菱形变成了三角形。银月退到了宇航和辰翎中间。

银月的弓弦在响。每一箭都命中。但间隔在变长。第一箭半秒。第二箭两秒。第五箭四秒。她在算。算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每一次算,她要重新构建被吃掉的肌肉记忆。

辰翎的剑法开始变形。不是变差。是变保守。她不再主动出击。只在幻影靠近光盾的时候才挥剑。每一剑都精确。但她在节省。节省什么。节省记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每一次挥剑都在消耗。不只是以太能量。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在流失。

宇航收回感知。他的头开始疼了。不是疼。是空。脑子里像被掏了一个洞。洞的边缘在扩大。他知道那个洞是被吃掉的记忆。他不知道洞里原来有什么。

他攥了一下铃铛。金属在掌心里发烫。铃铛的温度还在。铃铛意味着什么。他想不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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