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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模糊的脸

小说:

钥之纪元

作者:

根让索南

分类:

现代言情

石门在身后关上了。

声音回来了。但不是正常的声音。是碎片化的。像一面镜子碎了,每一块碎片里映着不同的画面,拼不到一起。脚步声从左边来。呼吸声从右边来。心跳声从头顶来。所有声音的方位都是错的。

雾气也变了。

第二层是纯银白色的光。均匀。无方向。第三层的雾气有明有暗。亮的地方亮得刺眼。暗的地方暗得看不见手指。光和影交错着。像一匹被撕碎的布。亮条和暗条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扭动。

宇航的感知能力在第三层不再是"浸没"了。是"撕裂"。亮条里的以太能量往一个方向流。暗条里的往另一个方向流。两股流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对冲。他的脑子被两股信息流撕扯着。

他闭上了感知。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了了。脑子里的洞太大了。第一层吃掉了战术记忆。第二层吃掉了痛苦。第三层刚开始,他的感知能力已经没有余力去"读"以太能量的流向了。他只能靠肉眼。靠耳朵。靠直觉。

他们站在一个狭小的平台上。平台悬在虚空中。前方是更广阔的空间。光和影在那个空间里交织成一片没有规律的迷宫。没有路。没有地面。只有光条和暗条构成的走廊、岔路、死胡同。像有人把一整座迷宫拆散了,每一块浮在不同的高度上。

"小心脚下。"银月说。

她蹲在平台边缘。右手搭在冰魄弓上。她的灰色眼瞳在光和影的交错中不断调整焦距。西部荒野训练出的地形判断力在这里失效了。因为地形在变。她三秒前看到的走廊,三秒后变成了一堵光墙。

"地在动。"她说。声音很平。但宇航听出了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挫败。银月最擅长的东西是读地形。她用脚底读。每踩一步就知道脚下有什么。但这里的地形不固定。她的本事没用了。

"跟紧。"宇航说。

一个字变成两个字。前世开会时学到的。信息量越大的场景,指令越短。

他迈出了平台。

脚踩在一条光条上。光条是实的。能承重。他试探了一下。稳了。然后他迈出第二步。踩在一条暗条上。暗条也是实的。但温度不同。光条是温的。暗条是冷的。温差在脚底交替。像踩在冰和火之间。

大豆跟在他脚边。蓝色的光点眼睛全亮了。它的身体在光条上变亮,在暗条上变暗。像一盏随环境调光的灯。它的尾巴不摇了。四只脚踩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宇航踩过的位置上。

残焰蹲在他左肩上。独眼全睁。暗红色的火焰在光条里几乎看不见。在暗条里反而亮了。它的火焰在暗条里变成了深紫色。宇航注意到了。残焰在暗条里更活跃。因为暗条里的以太能量更接近423星球的频率。残焰是423星球的造物。暗条让它想起了"家"。

但"家"这个词对残焰来说也是模糊的。它的记忆在第一层和第二层被啃掉了一些。它不记得"家"的具体样子了。但它的以太能量结构记得。身体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四个人踩着光条和暗条往前走。迷宫在变。走廊在前方断裂。新的光条从断裂处伸出来。他们只能边走边判断。

走了大约五分钟。

姬胧月停了。

她站在一条暗条上。流光杖握在手里。杖身的颜色在变。银白。深蓝。银白。深蓝。比以前快。两种颜色在快速交替。不是情绪在波动。是她的情绪在失去控制。

她看着宇航。

宇航回头看她。

她的琥珀色眼瞳在光和影的交错中闪着。半垂的睫毛上沾了雾气凝成的水珠。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三秒。五秒。十秒。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在光和影的碎片中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但我说不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的眉头皱了。不是痛苦的皱。是努力的皱。她在试图从血脉深处把封存的记忆拉出来。但第三层的光和影在啃那层封存。

"为什么你的脸让我心里很难受?"

她问。不是问宇航。是问自己。

宇航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不认识他了。在第二层她封存了对宇航的所有记忆。她知道自己"很重要"。但她说不出"为什么"。第三层的光和影在侵蚀她的封存。情感在渗透出来。她看到宇航的脸,心里"很难受"。但她不知道这种难受叫什么名字。

它叫"在乎"。

但她不记得了。

"你是我的同伴。"宇航说。他的声音很稳。前世三十年教会他的。在最该慌的时候,先稳住声音。声音稳了,情绪就稳了。情绪稳了,判断就稳了。"我们在一起走。你不用记住为什么。你只需要记住'在一起'。"

姬胧月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不记得他了。但她记得他的声音让她安心。血脉告诉她的。不是记忆。是直觉。她的左手无名指在渗血。封存在裂。血从印记边缘渗出来,比第二层更多。她用右手按住左手。指节发白。

桃夭在她肩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叫。粉色的身体紧贴着她的脖子。桃夭也不记得宇航了吗。不。桃夭的记忆系统和人类不同。它不靠大脑。靠以太频率。它记得宇航的以太频率。频率不会模糊。但它能感觉到姬胧月的情绪。它在替她不安。

"走。"姬胧月说。一个字。

她迈步。踩在光条上。跟在宇航右后方半步。那个位置没有变。就算记忆变了。位置没变。身体比脑子更固执。

辰翎走在左后方。

她的状态比第二层好了一些。不是因为第三层更温柔。是因为她已经被第二层掏空了。痛苦没了。理由没了。只剩下名字和一个空壳。第三层吃的是"重要的关系"。但辰翎已经不觉得任何关系"重要"了。她不痛苦了。不痛苦就不在乎。不在乎就没有"重要的关系"可以吃。

但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她恨谁。

她不记得了。家族?婚约?血脉锁?那些词还在她脑子里。但词和情感之间的线断了。"家族"只是一个名词。不带来窒息感。"婚约"只是一个名词。不带来愤怒。"血脉锁"只是一个名词。不带来无力感。

什么都模糊了。

但有一件事没有模糊。

"我要自由。"

辰翎说。

不是对谁说的。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在光和影的碎片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我要自由。"

她重复了一遍。她的右手食指动了。去摸那枚不在了的戒指。摸到了空气。这次她没有缩手。她把手指停在空气中。停了很久。指根处的白印在光条里泛着银色。

"我不记得我为什么想要自由。"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散。"但我知道我要。"

她不知道"自由"和什么有关。不知道自己被关在什么笼子里。不知道笼子的形状。不知道钥匙在哪里。但她知道"我要自由"。

这四个字不在痛苦里。不在记忆里。在她的骨头里。在血液里。在比血脉锁更深的地方。深渊吃掉了痛苦。吃掉了关系。但吃不掉这四个字。因为这四个字不是长在痛苦上的。是长在她本身上的。

她是一个想要自由的人。这不是记忆。这是她。

银月走在最后面。

她的弓在手里。弦上没有箭。她的步伐还是那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但她的眼睛不对。灰色的眼瞳在光和影的交错中不断聚焦、失焦、聚焦、失焦。像一台镜头出了问题的相机。

她在想一张脸。

一张老脸。皱纹从眼角延伸到颧骨。笑起来皱纹会挤在一起。粗糙的手。温暖的手。教她拉弓的手。给她冰魄弓的手。把她从西部荒野捡回来的手。

费普西的脸。

模糊了。

她记得有一个人。救了她。养了她。教她战斗。教她"什么是值得守护的东西"。她记得这些事实。但脸没了。那个人的脸在她的脑子里变成了一团雾。有轮廓。没有五官。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银月的手指握紧了冰魄弓。指尖发白。

"我不会忘记他的。"她低声说。

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对那团模糊的脸说的。对正在消失的记忆说的。

"即使我说不出他的名字。"

她的右手背在身后。冰晶纹路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在光和影的交错中,冰晶纹路一会儿泛蓝光,一会儿消失在暗条里。纹路比进深渊的时候长了一截。过了手腕。往手背中央蔓延了半指宽。

她在消耗。每一层都在消耗。冰魄弓的冰属性能量在侵蚀她的身体。深渊的以太浓度加速了侵蚀。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她记得一件事。费蔡站在学院门口。一米八五。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九钥棍立在脚边。他说"等你们回来,我再拿回来。"

费蔡的脸没有模糊。费蔡的脸比费普西的脸清晰。因为费蔡是"现在"。费普西是"过去"。深渊先吃过去。再吃现在。最后吃自己。

她不会让深渊吃到费蔡。

她攥紧了弓。

四个人在光和影的迷宫中走着。没有路标。没有方向感。只有脚下的光条和暗条。宇航走在最前面。他的直觉在替他导航。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洞。第一层吃掉了战术。第二层吃掉了痛苦。第三层在吃关系。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铃铛在掌心里发烫。

他攥着铃铛。铃铛的温度是唯一没有被深渊吃掉的东西。因为铃铛不是记忆。铃铛是实物。温度是物理的。遗忘是精神的。深渊能□□神。吃不了实物。

但铃铛的温度也在变。不是变冷。是变得不同。以前的温度是"哥哥在等你"。现在的温度是"哥哥在变"。变什么。他不知道。铃铛在替他感知。铃铛比他的感知能力更原始。更直接。铃铛是哥哥留给他的一根线。线的那头连着哥哥。线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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