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普西没有急着走。
他喝完那碗茶,把碗放回桌上,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客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角的干果碟子往兜里一塞,朝宇航点了下头。
"跟我走。"
宇航没有动。他的眼睛从半眯变为聚焦,在费普西身上停了两秒。面前的这个人身材高大魁梧,四十五岁的年纪但体格比大多数年轻人还结实。面容方正,颧骨高耸,两鬓已经斑白。不是衰老,是长年过度使用以太能量导致的早衰。锁链大刀斜挎在背后,刀鞘上的磨损痕迹说明它跟着主人经历过无数次战斗。
他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那只手就那么大大方方地伸出来,拿干果,端碗,推门。没有手套,没有假指,没有刻意藏在袖口里。像是故意留着给所有人看。
前世的宇航见过一种人。在公司里被裁掉的高管,出门的时候还笑着和同事握手,说"有空一起吃饭"。不是真的从容,是职业素养把最后一层皮撑住了。费普西不是这种。他的从容是真的。一个逃亡七年的人,如果还在假装从容,眼神里不会是这种警觉加坦然混合的东西。
"你为什么在等我们?"宇航问。
费普西看了他一眼。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得不像一个在喝茶闲逛的人。
"因为郑磊的儿子一定会来。"他说。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老郑比我了解你。他说你固执。固执的人收到信,不会不理。"
老郑。郑磊。宇航摸了一下大豆脖子上的铃铛。温热的。父亲和费普西认识。不只是认识,是旧识。
"走吧。"费普西又说了一遍。"这里说话不方便。"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下茶馆的门口,再扫了一下窗户。扫视门窗。这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宇航捕捉到了。每次说话之前,每次起身之前,费普西都会做这个动作。像呼吸一样自然,像伤疤一样永久。
前世的宇航在新闻里看过战后心理创伤的报道。从战区回来的士兵,坐在餐厅里也会选背靠墙的位置,每隔几分钟扫一遍所有出口。费普西的扫视不是这种频率。他的扫视更隐蔽,更训练有素,是一个被追杀过的人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五个人出了茶馆。费普西走在最前面,步伐大而稳,长风衣的下摆在脚踝处晃动。宇航三人跟在后面。宇航的制服还是整整齐齐的,袖口的扣子扣好,不管到哪都不变。大豆走在宇航身侧,蓝色的光点眼睛盯着费普西的背影。路过石屋前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大豆突然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舌头吐出来,在树荫下打了个滚,然后翻身起来继续走。残焰没有跟进来,但现在也跟上了,蹲在队伍最后面,暗红色的身躯在巷子的阴影里穿行,独眼半阖,左前腿悬空,三步距离。
迈拉克城郊外。走了大约半小时。
石屋出现在一片碎石荒地的尽头。低矮的石墙,木门,屋顶晒着干辣椒。屋前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放着一把破椅子和一个水桶。看起来像一个普通西部老人的住所。但宇航的感知能力在靠近的时候微微启动了。石屋周围的以太流动有一种不自然的规律性。不是天然的地形纹理,是人为布置的感知结界。有人设了防线。
费普西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比外面凉。一间客厅,一张大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西部地图。角落有一个旧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铁壶。简陋,但干净。
费普西把铁壶放到火炉上,点火,然后走到桌边。
他从风衣内衬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七封信。
信封的样式宇航认得。和他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粗糙的牛皮纸,没有邮戳,封口用蜡封的,蜡上压着一个刀形的印记。锁链大刀的形状。
七封信。七个不同的收信人名字。宇航扫了一眼,他只认得自己那封上写的"宇航"。
"你不是唯一收到信的人。"费普西说。他把七封信在桌上一字排开,像在展示一副牌。"但你是唯一来的人。"
宇航看着那七封信。前世的他在公司里做过类似的事。项目遇到瓶颈的时候,他同时给七个部门的负责人发了邮件,约他们开会。七个人,来了两个,其中一个还迟到了。不是邮件写得不够好,是大多数人不想沾手麻烦的事。
七封信,一个人来。
"其他六个人是谁?"宇航问。
费普西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铁壶从炉上提下来,往粗陶碗里倒水,一碗一碗地端到每个人面前。动作很稳,左手少了一根小指的手依然稳得像铁钳。
"你先听我说完。"他说。"听完你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
辰翎坐在桌边,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在缓慢转动。转速比在迈拉克城街上慢了一些,但没停。她的站姿笔直,是世家训练出的笔直,坐在椅子上脊背也是直的。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费普西,没有移开。
姬胧月坐在宇航对面,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左手攥成拳塞在袖口里。印记还在发热。桃夭趴在她肩膀上,粉色的身体缩成一团,偶尔蹭一下她的脖子。流光杖别在腰间,杖身银白色,微微泛着淡蓝。
"我二十年前在联盟高层做事。"费普西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左手那只残缺的手就搁在桌面上,不藏不掖。"联盟的刀。他们叫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替联盟做了很多事。追杀不听话的钥使,镇压非法遗迹发掘,清理知道太多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在忏悔,也不是在炫耀。是在念一份履历。
"十八年前,联盟让我调查太古八氏血脉与以太能量之间的关系。我查了三年。查到最后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下门,再扫了一下窗。
"以太能量不是资源。"
宇航的手指停在铃铛上。
"它是寄生的。"费普西说。"所有以太能量都来自一个源头。那个源头不在地球上。它通过引导文明内斗、自我毁灭来进食。每一次大规模战争,每一次以太能量的大规模消耗,都是在喂养它。"
屋子里很安静。火炉里的柴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联盟高层知道这件事。"费普西继续说。声音没有变化,像在念文件。"他们在我之前就知道了。至少比我早十年。他们选择不公开。理由是维持秩序。"
前世的宇航在公司里遇到过一模一样的事情。一个产品质量问题,技术部门发现了,报告打上去,被压了三个月。不是不想修,是修了就要召回,召回就要赔钱,赔钱股价就会跌。于是高层决定"内部消化"。结果问题越来越大,最后上了新闻,股价跌得比召回还惨。
联盟的逻辑一样。以太能量是整个文明的基石。如果公开说"你们的能量是寄生虫喂出来的",秩序会崩溃。所以不公开。维持秩序。让所有人继续用,继续消耗,继续喂养那个东西。
"我把调查结果提交了高层会议。"费普西说。"三天后,我被指控通敌。联盟说我和西部的非法组织勾结,出卖联盟情报。通缉令发到了整个中部。"
他举起左手。那根缺了小指的手。
"追兵砍的。逃出来的时候。"他看着那只手,语气和看一根树枝没什么区别。"不遮掩。因为那提醒我,联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联盟。"
辰翎的戒指停了。
不是减速。是停。完全停。她的深蓝色眼睛盯着费普西的左手,瞳孔微微收缩。宇航知道她在想什么。辰族是太古八氏中与联盟关系最紧密的一族。如果联盟知道以太是寄生的,那辰族知不知道?如果知道,辰族和联盟的合作就不是"维护秩序",而是"帮寄生虫喂养自己"。
"我带着两把圣钥逃回西部。"费普西继续说。他把七封信收回布包,一封一封地数。"一把留给了我儿子。另一把我用来布局。七年前我寄出七封信,寄给七个我认为有可能理解真相、有能力做点什么的人。"
他把宇航那封信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哥哥的铃铛上有原始深渊的频率。我在联盟调查的时候就感应到了。后来你弟弟的能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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