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营的日期又往后延了一日,赵长昭待在主帐中,精神仍有些不济,他将头枕在胡玉烟膝上,半阖着眼,偶尔闷咳几声。
吉祥端了药进来,赵长昭瞥了一眼,没动。胡玉烟却伸手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赵长昭这才不太情愿地就着她的手,把药一口口喝了。
喝完药他仍旧枕着她,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想听你弹曲子。”
吉祥取来了琵琶,胡玉烟抱着琵琶在矮凳上坐下。指尖轻落,弦音便温温地流淌出来,不疾不徐,声调低低的,极清,像夜雪压枝。
赵长昭静静听着,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就在这时,帐外隐约传来一缕萧音。
起初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吹奏的人显然生疏,气息不稳,几个音甚至走了调。可那声音里,偏偏浸着一种抹不掉的悲意。
胡玉烟听得清楚,指尖顿了一瞬,却是弹不下去了。
帐外的萧声慢慢清晰起来,不是宫廷里教出来的调子,音里有离乡、有死别。调子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地重复着几个哀戚的音节。
一曲未终,萧声忽然停了,气息断在半途。
胡玉烟垂着眼,静默片刻,指尖复又轻拨琵琶弦。将最后几音弹得极缓,仿佛在替那未尽的悲意收尾。
赵长昭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惹得落了泪,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招招手,吉祥立刻上前,扶着他站起。
“你很得皇后喜欢?”赵长昭打量了他一下。
吉祥忙垂下头,“承蒙娘娘抬爱,让奴近身伺候。”
赵长昭笑着叹了一口气,在胡玉烟身侧坐下,“你说说,朕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吉祥立刻跪下,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奴不敢妄议君上。”
“无妨,你说吧。”赵长昭的语气淡淡的。
吉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奴从前是官宦人家的家生子,主家给上官家害了,爹娘也没了,奴没法子,进宫当了宦官。”
“奴侥幸在宫里待了快十年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赵长昭没有打断他,他于是继续道:“要奴说,陛下是天子,爱之该使其生,恨之该使其死。陛下没错,奴也想为陛下拍手称快……”
“奴知道陛下最重情义,奴还知道,陛下心有壮志,只是急了些,假以时日,必能……”
“行了。”赵长昭止住他的话。
吉祥抖了一下,连忙磕了个头,赶紧退下了。
赵长昭坐着没动,肩线微微塌下去。胡玉烟上前拥住他,赵长昭挤出一个笑,道:“还是头疼。”
“宣太医再来看看吧。”
赵长昭同意了,没过多久,太医匆匆入帐,行礼、诊脉,一套流程下来,“陛下这是旧疾未愈,又添风寒,忧思过重。好在已见转机,只需静养,切忌劳神动怒。”
赵长昭应了一声,“朕头疼,你替朕施针吧。”
太医道:“陛下是风寒未愈,待臣开些药,更为稳妥。”
赵长昭默许,太医正要退下,胡玉烟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忽然叫住他,“等等。”
胡玉烟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上前几步,认命似的地继续道:“太医也替本宫瞧瞧。”
太医连忙转过身又行一礼,请她伸手诊脉。
胡玉烟盯着太医,有些后悔自己突然的举动,她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既怕是真的,又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怕有了希望,更怕希望落空。
太医诊了好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
赵长昭看出胡玉烟的不对劲,有些疑惑地凑近。
太医终于收回手,发出一声喟叹,“恭喜陛下和娘娘,娘娘这是有喜了——”
胡玉烟颤抖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早已被命数耗尽,早就站在被放弃的一边,连被眷顾的资格都没有。
可偏偏在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上苍又赠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赵长昭先是愣住,随即猛地站起身,他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又不知所措,“当真?”
太医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笃定:“回陛下,娘娘确是有喜了。”
“皇后身子如何?”赵长昭急切地问。
太医答道:“娘娘脉象很稳,母子均无碍。”
赵长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头看胡玉烟,见她眼眶发红,却偏偏笑了,笑得有些失措。
赵长昭紧紧抓住她的手,胡玉烟这才回过神来,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郑重嘱咐着:“请太医不得将此消息外传。”
太医连连称是,识趣地退到帐外。
胡玉烟许久没有动,赵长昭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一遍遍地念:“好……好……太好了。”
他的手落在她小腹前,隔着衣料虚虚护着。
胡玉烟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通红,却极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失控。
赵长昭抱着她不肯松手,过了一会儿,胡玉烟才发现他在哭。
她有些好笑,“怎么了?”
赵长昭下巴抵在她肩窝,呼吸微微发颤,“我……”
他一直活在仇恨和执念里,忽然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我太高兴了,恨不得想把帝位、名声、天下人的评判,统统都扔了。”
胡玉烟会心一笑,紧贴着赵长昭的胸口,慢慢闭上眼。
“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好高兴……是我和玉烟的孩子,我们一家人。”
胡玉烟的眼神软了下来,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指腹擦过他微肿的脸颊,“对,我们的孩子。”
她在他怀里,听见他心跳得又急又乱,无比庆幸上苍肯眷顾她。
夜半无月,元都的信函已到,称叛军已尽数镇压,已派出仪仗迎陛下回宫。
赵长昭下令明日拨营,巡夜的火把隔得很远,明明灭灭,像是随时都会被夜色吞掉。
胡玉烟睡得并不沉,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着。
忽然,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从远处掠过,箭矢钉入木柱的闷响被风声掩住,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赵长昭在第一声异响时便睁开了眼,伸手就将胡玉烟护进怀里。
“怎么了?”
赵长昭和胡玉烟互相依偎着。
“出事了。”赵长昭的声音低沉,“玉烟……先收拾一下,别让自己落了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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