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四十分，林知微刚坐下，陆主管就发来一条消息。
“九点会议室开会，北非项目，李总要求相关部门全部参加。”
她看了一眼消息，没有马上回复。
相关部门。
这四个字她已经听得太多了。
技术部、报价部、采购部、销售部，每次项目出现问题，大家都会坐到同一张会议桌前。会议结束时，问题被重新分配，责任被重新确认，最后还是由她把所有内容带回客户面前。
她打开昨天的项目记录，准备再核对一遍。
还没来得及看完，许岚已经走了过来。
“今天又开北非项目会？”
“嗯。”
“李总昨天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今天好像要重新讨论方案。”
许岚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我上午还有个客户视频会，可能不参加了。”
林知微点头。
许岚回到座位，开始准备自己的会议资料。
八点五十八分，林知微抱着电脑走进会议室。
周工已经到了，陈骁坐在他对面，采购部的王经理正在翻手机。陆主管坐在李总旁边，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客户邮件。
李总没有寒暄。
“今天先不谈别的，只谈一个问题：这个项目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完整方案？”
她把客户最近两封邮件放到屏幕上。
“客户已经明确说了，我们的专业能力让他们产生怀疑。人家不是第一次做项目，设备需求也不是第一次提。我们这边一会儿说要参数，一会儿说要确认范围，一会儿又说价格不能报。客户怎么相信我们？”
林知微打开电脑。
“客户目前的要求是把新增设备纳入原三十五吨方案，并确认整线产能和完整价格。”
“我知道客户要求什么。”李总打断她，“我问的是为什么没有做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知微把自己整理的变更记录打开。
“主要是设备范围和产能口径发生过变化。原方案按三十五吨配置报价，后面客户提出四十吨方案，又回到三十五吨，但要求增加之前讨论过的设备。另外，客户现在要求公司承担整线性能保证。”
李总看着她。
“这些事情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提前确认？”
林知微停了一下。
“我之前有向客户确认过产能和设备范围，但部分内容客户没有给最终答复。”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追？”
“我有继续追。”
“追到什么结果了？”
林知微没有说话。
李总转向其他人。
“大家都看到了吧？销售跟进了这么久，客户还是没有明确答复。我们内部反而被拖着走。一个项目做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问题？”
周工抬起头。
“技术这边需要明确的工艺要求和原料条件，之前我们已经多次说明。”
李总看向他。
“我不是问技术条件。我问你们能不能先做一个方案？”
“基础配置的初步意见已经给了。”
“那为什么新增设备不能一起做？”
“因为新增设备的功能和处理能力不明确。”
“你们可以先提出建议。”
“可以提出建议，但需要销售把客户的产品要求和工艺目的整理出来。”
李总转向林知微。
“听见了吗？销售需要整理。你为什么没整理？”
林知微愣了一下。
“我已经把客户之前提到的设备用途发给周工了。”
“那为什么周工还说不明确？”
周工皱起眉头。
“我说的是客户提供的信息不足以支持选型，不是没有收到资料。”
“那你们自己沟通啊。”李总的语气明显不耐烦，“为什么每件事都要我来问？”
林知微看着屏幕。
她原本准备把客户之前的邮件、设备清单和会议纪要逐项展示出来。
但她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她越解释，问题似乎越容易回到她身上。
她把文件切回第一页。
李总又问陈骁：
“报价为什么不能给？”
陈骁把报价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原报价已经过期，新增设备没有确认规格，不能核算。客户提出的付款条件也没有审批。”
“那原报价调整一下不行吗？”
“调整需要重新核算。”
“你们报价部不能主动一点吗？”
“可以主动核算，但要有明确范围。”
“客户等着我们，难道还要等所有参数都确认？”
陈骁没有接话。
李总转向采购王经理。
“新增设备能不能先询价？”
王经理看了一眼林知微。
“目前没有完整规格，之前已经询价过两轮。现在再询价，供应商也会问具体要求。”
李总的目光落在林知微身上。
“你看，为什么大家都在等你？你把客户的要求整理清楚了吗？”
林知微感到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闷。
她想说，客户不愿意反复提供资料。
想说，客户已经明确要求供应商先提出初步方案。
想说，自己不是没有整理，而是整理出来以后，仍然需要技术部门判断。
但她最后只说：
“我会再和客户确认。”
李总看着她。
“你又要确认。你除了确认，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林知微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除了确认，还能做什么？
她写完，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记什么了。
九点四十五分，会议结束。
李总最后安排：
- 林知微当天重新向客户确认新增设备功能和最终产能；
- 周工根据客户补充资料提出技术建议；
- 陈骁在技术范围明确后重新核算；
- 采购部暂不启动新的询价；
- 陆主管负责协调各部门进度。
听起来，每个人都有任务。
但李总最后又补了一句：
“这个项目由林知微总负责。所有进度她统一跟踪，客户不满意也是销售的问题。其他部门要配合，但不要等着销售来安排你们怎么做。”
林知微抬起头。
“李总，我可以负责客户沟通和进度跟踪，但技术方案和商务价格还是需要对应部门确认。”
李总看着她。
“你现在是在给自己划责任？”
“我只是想明确每个环节的负责人。”
“项目是公司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但客户是你在跟，出了问题当然先找你。你要想办法推动，不能什么事情都等别人。”
陆主管接了一句：
“大家按照刚才的分工执行，有问题及时沟通。”
李总合上文件。
“我不想再看到下次开会还是这些问题。”
会议散了。
林知微收拾电脑时，听见王经理对旁边的同事说：
“以后这种资料不完整的项目，最好先把要求写清楚再找采购。否则问了也是白问。”
声音不大。
但她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十点零五分，林知微先给周工发了消息。
“周工，今天会议要求我再向客户确认新增设备功能和产能。我想和您核对一下，除了之前提到的用途，还需要客户提供哪些具体参数？”
周工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昨天已经发过你了，按那份清单问。”
林知微打开聊天记录。
那份清单里包括物料性质、进料条件、目标处理能力、设备接口和控制要求。
她回复：
“好的，我按清单整理给客户。技术建议预计什么时候可以提供？”
周工没有回复。
她等了十分钟，又发了一条：
“李总要求今天更新客户进度，如果有初步意见，麻烦您告知我一个预计时间。”
这次周工回复了。
“我手上还有其他项目。客户资料确认后再排。”
林知微看着这句话。
她知道周工不是故意为难她。
技术部的工作量确实很大。
可她还是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昨天周工说今天整理意见。
今天会议之后，他又说要等客户资料确认。
她不确定是项目优先级变了，还是他不愿意再为这个项目投入时间。
她给陆主管发消息。
“周工目前需要客户补充完整参数后再排技术工作。是否需要您协调一下时间？”
陆主管很快回复：
“你先把客户资料问回来，我再和周工沟通。”
林知微看着屏幕。
又回到了原点。
她打开客户邮件，开始整理英文问题清单。
这一次，她尽量没有使用太多技术术语。
她把每一个问题都写成了客户可以直接回答的形式，并附上之前会议中已经讨论过的内容，避免客户觉得她在重复询问。
写到最后，她还是觉得不妥。
她把问题清单发给周工，请他确认。
十分钟后，周工回复：
“这份清单基本可以，但第三项需要明确物料进入设备前的状态。第四项不要问设备型号，问处理要求。”
林知微立即修改。
她把修订版发给客户。
十一点零七分，邮件发送成功。
她看了一眼时间，终于完成了一件可以确认已经完成的事情。
可她还没来得及喝水，陈骁就发来消息。
“你上午发给我的报价清单里，原报价范围有一项和客户最新设备表不一致，请确认。”
她打开附件。
果然，有一项设备在原报价清单里属于选配，而客户最新表格里已经被列为必需设备。
她把两个版本对照了一遍。
“这个是客户后面增加的，我会再确认。”
陈骁回复：
“那先不要让我重新核价。范围没确认，核了也没用。”
林知微盯着这句话。
她很想问，今天会议上不是已经安排了报价部重新核算吗？
可她没有发出去。
她只是回复：
“好的，我确认后再发您。”
十一点四十五分，林知微去茶水间接水。
陈骁和王经理正站在那里聊天。
她进去时，两人停了一下。
“你们继续。”她说。
王经理笑了笑。
“没事，刚好说到北非项目。”
林知微拧开水龙头。
王经理看着她。
“这个项目真是折腾。设备清单改了这么多次，供应商那边都不太愿意配合了。”
陈骁说：“主要是范围没有统一。”
王经理点头。
“现在公司也不是没有项目做，大家手上都有事情。总不能一个项目反复改，其他客户都不管。”
林知微把水杯放在水龙头下。
“我知道，后面我会把清单确认清楚。”
王经理没有接话。
陈骁也没再说什么。
她接完水，拿起杯子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王经理又说：
“反正现在李总已经明确了，项目由销售负责。我们按确认的范围配合就行。”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随后继续往前走。
她突然意识到，会议上的那句“项目由林知微总负责”，已经开始产生作用了。
以前各部门虽然不一定愿意配合，但至少会把它当成一个公司项目。
现在，大家似乎找到了一种更简单的处理方式：
这是林知微负责的项目。
她需要资料，就让她去确认。
她需要价格，就让她把范围弄清楚。
她需要技术意见，就让她先把客户要求整理好。
如果事情推进了，是她的工作。
如果事情没有推进，是她没有协调好。
她甚至不能说他们完全不配合。
因为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下午一点半，客户回复了邮件。
这一次，对方只回答了其中三项问题。
其他问题则表示，供应商应当根据已有项目经验提出建议，而不是要求客户替供应商完成技术设计。
邮件最后写道：
“We have already explained the general requirements several times. We expect your company to provide a practical solution based on your experience.”
林知微读完，心里一沉。
她把邮件转给周工。
“客户回复了三项，其余要求我们先提出建议。您看现有信息能否支持一个建议配置？”
周工回复：
“需要先看客户回复的具体内容。”
林知微把文件发过去。
十分钟后，周工回了一句：
“第三项数据和之前会议纪要不一致。先确认。”
林知微闭了闭眼。
她又给客户写邮件。
这一次，她没有把所有问题重新列一遍，只针对第三项数据提出差异，并附上之前会议纪要中的记录。
她写完以后，自己读了两遍。
语气已经尽量克制。
但她仍然担心客户会觉得她在推卸责任。
邮件发出后，她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下午两点，李总从办公室出来。
“林知微，客户资料确认得怎么样了？”
“客户回复了三项，其中一项和之前会议纪要不一致，我已经发邮件确认。另外两项已经转给周工。”
“那技术方案呢？”
“周工需要先核对数据。”
“什么时候能给？”
“目前还没有明确时间。”
李总看着她。
“你为什么每次都没有时间？”
林知微抬起头。
“我问过周工，他说要先核对资料。”
“那你就不能让他今天看完？”
“我可以再沟通。”
“你不是项目负责人吗？你要有推动能力。”
李总的声音不算特别大，但附近几张桌子的人都听得见。
“我今天早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个项目由你负责。你要把各部门串起来，不是等他们自己给你反馈。”
林知微点头。
“好。”
李总看了她一会儿。
“还有，客户已经对我们很不满意了。你不要把内部这些问题再拿去跟客户解释。客户只看结果。”
说完，她回了办公室。
林知微坐在原地。
她感觉周围的声音都变得很清楚。
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的声音，还有许岚在和客户确认一份文件。
没有人看她。
也没有人需要看她。
可她知道，刚才那段话，附近的人都听到了。
她把手放到键盘上，发现指尖有些发凉。
下午三点，陆主管把她叫到办公室。
“李总刚才找我谈了。”
林知微坐下。
“她怎么说？”
“她觉得你这个项目推进得太慢，希望你提高主动性。”
“我知道。”
陆主管看着她。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但现在公司对这个项目的要求很明确。你要想办法把客户留住。”
林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陆主管，我现在有点不知道怎么推进了。”
陆主管抬起头。
“怎么了？”
“客户不愿意再补充资料，技术部需要参数，报价部需要范围，采购部不愿意再询价。李总要求今天给结果，但目前没有人能确认完整方案和价格。”
“我知道这些问题。”
“那我们能不能先确定一个内部负责人？比如技术方案由周工负责，报价由陈骁负责，我负责客户沟通和进度整合。每个人给一个时间。”
陆主管没有立即回答。
林知微继续说：
“现在我去问周工，他让我先补资料；我问陈骁，他让我先确认范围；我找采购，他们说没有规格不询价。最后李总问我为什么没有结果。我可以继续跟进，但我没有办法替他们确定技术和价格。”
陆主管靠在椅背上。
“你的意思我明白。”
“那能不能在下一次会议上把这个分工明确下来？”
陆主管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
“现在大家对这个项目都有意见。你也知道，前面清单改了好几次，部门之间有情绪。这个时候不要把关系搞僵。”
林知微怔了一下。
“我没有想把关系搞僵。”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先多沟通。大家都是同事，不能什么事情都用邮件留痕。”
林知微看着他。
“但如果没有书面确认，后面可能又会出现理解不一致。”
陆主管叹了口气。
“你现在先把客户稳住。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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