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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池水干时

小说:

恨在许愿池下

作者:

沧崆霖

分类:

穿越架空

西安城隍庙前,有一座石砌的小喷水池。说是喷水池,其实早就不喷了——早年间一场祸事把水道炸坏,从此池里只剩一汪死水,落满了硬币和愿。池边常年守着一个算命的瞎子,姓马,人称老马。

老马五十多岁,眼窝里蒙着一层白翳,一根竹竿探路,身前摆一只破旧的竹卦筒。他不拉客,不吆喝,卦金随人给,给多少算多少。奇怪的是西安城里的老人都信他——他算的命邪性,十桩里能中□□桩。

而老马最出名的那句话,与其说是卦词,不如说是谶语。

但凡有人往池子里扔钱许愿,他必定抬起那张白翳的脸,朝着人走的方向,慢慢念一句:

"池水干时——人散尽。"

头几年人人当他是句疯话。直到有一年,分号桂姨的儿子南下跑单,走前到池边许愿保平安,老马也这么念了一句。众人笑,桂姨骂。三个月后,路上翻了车,桂姨的儿子没了。

从那以后,老马这句谶语,西安城的小孩都会背,大人都躲。

躲也有躲的讲究。本地人路过许愿池,都把脸别过去,快走几步;外地来的客人不知道深浅,往池子里扔钱,本地人就咳嗽——咳嗽一声是提,咳嗽两声是拦。老马照旧坐在他的破卦筒后头,照旧给谁都是那一句话。有人说他缺德,有人说他是仙人下凡来说破天机的。老马自己不论这些。有人问他:马先生,你这话到底是咒人的,还是救人的?老马把竹竿在地上点了点,说:我不咒人,也不救人。我就是个报更的——更夫报更,天亮了就得喊天亮,喊了,睡懒觉的骂,赶早市的谢。我喊我的,他们睡他们的。

城隍庙的日子是有声音的。天不亮,卖浆水的先支摊,木桶磕在条凳上,咚的一声;跟着是香烛铺卸门板,六块板,一块一声;再跟是各路货郎开嗓,卖梨膏糖的调子拖得长,卖针头线脑的嗓门短促,像剁馅。这些声音里老马一概不掺和。他坐在卦筒后头,从开庙坐到落锁,一天只动三回:早上一回,是把竹签倒出来晾潮气;晌午一回,是就着凉茶啃半块锅盔;日落一回,是把摊前那片地扫干净——扫帚是他自己绑的,绑得比香烛铺卖的还密实。

有人给他钱,让他挪个背风的去处,他不挪。他说,卦摊是给人方便的,挪到背风处,方便就成了自己受用。这话传开去,庙前的摊贩都服气——服气的另一层意思没人说破:一个常年坐在风口里的人,说出来的话,怕是比坐在热屋里的准。

后来,梦绕多了一个习惯:每月初一替分号去庙前送香烛钱,给老马的卦筒边搁两枚铜元。

头一回搁,老马没动静;第二回搁,老马把竹竿点了点地:"姑娘,钱拿回去。你的钱,我挣不得。"

她问为什么。

老马说:"挣你的钱,我得说真话;说真话,你还没到听的时候。"

她把这两句话琢磨了一路,回分号跟邱志学。邱志挠头:"老马这是说你命硬?"

她说:"不是。他是说我池子里的水还浅——等哪天满了,他收了钱,就说真话。"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这是盼着自己倒霉么?不是。她只是头一回觉出来,这座城里有一个人的秤比谁都准,而且那杆秤,不收小钱。往后她每月照旧搁钱,老马照旧不收,两个人谁也不说破——一枚搁下去,一枚扫回来,倒成了庙前一道谁也不懂的例。

梦绕第一次被这句谶语罩住,是十三岁那年。

那天她跟邱志到城隍庙看社火,路过许愿池。邱志掏遍了全身,摸出三枚铜元,郑重其事地扔进池子里——叮,叮,叮。

"你许的什么?"梦绕问。

"不告诉你。"邱志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嘴一抿,"说了就不灵。"

"我不稀罕。"梦绕哼了一声,可眼睛没离开水面,"你那三枚钱,保得了我?"

"保不了。"邱志老实巴交地说,"保你的是我,钱是给我自己壮胆的。"

两个人正说着,池边的老马忽然转过了脸。

那双白翳的眼睛像两口枯井,直直地"望"着梦绕——明明什么也看不见,梦绕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从头皮到脚底。

"姑娘。"老马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慢,像两块砖在对磨,"你命里的池子,不止这一座。"

梦绕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你走到哪儿,哪儿就有池子。"老马说,"池子里沉的,都是没说出口的话。"

邱志听不懂,只当老马要卦金,摸出一个铜板递过去。老马不接,把手一摆,重新低下头去,喃喃地又念了一遍那句老话:

"池水干时——人散尽。"

回去的路上邱志还在笑老马疯癫。梦绕却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姨娘临走时的话——"你的嘴是唐家的门闩"。想起自己这些年压在肚子里、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那些话:想爹,想娘,想问一句为什么生下她又不养她。

池子里沉的,都是没说出口的话。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这口池子没有水。多年后,另一座城里会有一口有水的池子,有人往里一枚一枚地扔银毫。有水的池子沉的是愿,没水的沉的是话;愿和话,原是一样东西——都沉在底下,都等着有人来收。

后来她路过许愿池,脚步会不自觉地慢半拍。她从不扔钱——扔钱是把话交出去,她不肯。她只站在池边看那一汪死水底下亮闪闪的钱,像别人守着一屋子沉甸甸的家当,她守着一池子沉甸甸的话。有一回邱志问她看什么,她说看钱。邱志说,看的哪是钱,是别人的想头。她一愣。这个满手铁茧的傻小子,有时候一句话,比她的整本账都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这些年压在肚子里的话点了一遍数:想爹,一句;想娘,一句;想问爹"为什么生下我",一句;想问邱志"你到底图我什么",半句——这半句她数到一半就停了,停了是因为不敢数完。

数完她发现,她这个年纪,竟然已经攒下满满一池子的话了。老马说,走到哪儿,哪儿就有池子。她想,那她这辈子怕是要背着一座池子走了——池子里的水不会洒出来,因为那些话都沉在底下,拿石头压着。

石头也有名字。有的叫脸面,有的叫价钱,最大的那块,叫恨。

◆ ◆ ◆

桂姨是唐家西安分号的管事嬷嬷,五十岁,忠心,勤谨,眼观六路——可惜耳背。

耳背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左耳全聋,右耳要凑到嘴边才听得见三分。可她自己不认账,谁要冲她耳朵说话大点声,她就瞪眼:"聋什么!我听得清清楚楚!"分号上下都领教过她的"听得清清楚楚"。掌柜的说"这一柜的皮货按八折走",她听成"按八成走",转头传给伙计,愣是把三成的利抹掉了两成半。伙计们提"对账"她听成"怼账",从此每逢月底,她都抱着账本站在柜前,一脸"来啊,怼啊"的气势。

这些笑话,分号的人讲了十年。可没有人知道,桂姨的耳背,在这座宅子里立过一件天大的功劳。

笑话里最出名的一桩,是有一年分号盘库,掌柜的喊"梁上货物小心碰",她听成"粮上货物小心碰",愣是带着人把粮柜搬了个底朝天,翻出一罐二十年前埋下、谁都不记得的老普洱。茶拿出来,满柜飘香,掌柜的喝了一口,眼圈都热了——那是老东家在世时存的。打那以后,分号上下再没人笑话她耳背,都说桂姨的耳朵是"通着的"——通哪儿不知道,反正通着的地方比他们的高。

其实桂姨心里另有一本账,也不比任何人差。分号上下二十几口人,谁的饭量,谁忌口,谁的季节病犯在几月,她记得一字不差。伙计小马入秋咳嗽,她面上骂他偷懒,转天灶上就多出一碗炖梨;守夜的更夫腿寒,她把自己纳的毛袜"赏"了出去,说是库底压旧了的。这些进出,她从不提第二遍。下人们背后算过一笔账:跟着桂姨这些年,明面上的工钱一文不多,暗地里的暖一年四季没断过。有人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铁算盘",她听见了也不恼——铁算盘好,铁算盘不生锈,打多少年,珠子不差一颗。

她这一辈子的道理就一条:嘴上糊里糊涂,手上清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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