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听澜没叫住女儿,自然,他也没看到走远的女儿已经泪流满面。
他有些呆愣,连陈达走到他身边都久久没回过神。
这与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在他和程兰兮看来,阿蕴虽然是女儿,却只有一腔纯粹与孤勇,就像她自己说的那般,半点也没继承他们的天资和敏锐,常年在宫里住着,总有些循规蹈矩,谨小慎微。
听说太后、太子、太子妃偶尔给她差事练手,他也只认为那是六尚局的内务事宜。
为了这次的谈话,他昨日便准备了两三稿的解说。预备先夸夸她,然后讲讲道理,若是她听不懂,就先陈述利害,若是还不懂,就只说是为她好,再夸夸李景羲,让她这一生只专注于小家情爱,必然不会不幸福。
今早他还特意备了茶具,先让自己静静心,告诫自己若是女儿生气了,顶嘴了,他也要控制住脾气,莫要像在官署里挑剔他人那般批评女儿。
他没想到,他只开了个头,剩下的话都被她引出来了,又不用他解释太多,只一句就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若她是有意的,那他这个女儿还是有点头脑的。
若她是无意的,那就更厉害了,能察觉到他人如此细微的情绪……
是他平日里对女儿关注太少了。陛下说得对,养女儿,他连太子都不如。
“呵呵”想到女儿祝他官运宏达,陈听澜有些好笑:“她这是,怪我了啊!”
“依属下看,女郎与您,还是很有默契的。”
“不重要了。”
“我们父女的缘分,到这里已足够圆满。”陈听澜又喝了口茶,“天要凉了,该准备的,要抓紧了,我们还有太多事要做。”
“诺”。
陈听澜不够了解女儿,陈蕴却十分了解阿耶。
幼时为了讨好父母,陈蕴跟在他们身边,仔细观察过他们俩。
因为太宗皇后圣明皇的平权思想,以及大宣律令中对女性的财产的有力保护,使得很多女性不再完全依附父族与夫族,得以独立立户,做手艺人,做生意,读书,参军,甚至入朝堂。
百余年的时间,圣明皇推出的政令和律法,以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慢慢地改变着人们的思想。当然,更多的人面对这种变化是恐惧的,不断有新的问题产生,又没有解决方法可以借鉴。
因为比这百余年更长的,是千余年男尊女卑的思想传承。有一些后宅夫人也会禁止家中女眷出门工作,甚至禁止与男性的正常交往。
谁也不知道这一场平权的结局,是成就新的盛世图景,还是会反弹回更为古旧的纲常。
程兰兮就是平权的主张者,她从不让人唤她“娘子”,即便在家也让人唤她兰相公,她一生都在探寻所谓的女权之路,并以自己的方式去实现它。
陈听澜则是更为典型的士大夫,他虽然敬佩女人能有所作为,心里却瞧不起女人,或者说他瞧不起任何人。因为他自己已经足够聪明有能力,想找出比他更聪明的很难了。
因此他也习惯性地忽略没有天资的女儿。
陈蕴有时候都想问问父母,你们不相爱,也不关心我,为什么要生我呢?
可她从前问不出口,过了今日,这一生,都得不到答案了。
变法。
陈蕴没想到她爹竟如此丧心病狂,变法他也要冲在最前面。
是觉得生无可恋了吗?
那我告诉你宇宙的终极原理好不好?
她不相信父亲这样在朝堂都能玩得转的人,就没有一点点私心。
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
他是真的热爱工作!
他想的,是留名青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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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不怪他。
陈蕴想:我应该恨他。
再回看这赐婚。
陛下和太子,是想给她爹吃个定心丸,只不过保质期不确定。
太后和燕王,看在她母亲的份上,至少想先保下她。
李景羲,说不好,总归不是因为爱情。
贵妃,她爹分析得对,应该是涉及郑氏的利益,想试探陛下。
而她,过去只是个权力中心的小透明,做个小官或者闲人,都无足轻重。
今后嘛,呵!
如果没有赐婚,等到来日,真有那一天,父亲和她……
据她所知,这封建王朝的变革者,没有一个死的好看的。
为什么啊?
为什么这样的事要发生在她身上?
阿耶你真的不明白吗?如果将来陛下不能容你,那仅凭我怎么能保住你,如果不能保住你,我又怎么能平静地再做他们的家人呢!
也许。
也许。
还会有转机。
她有她的优势,她来自走完了封建王朝所有阶段的后世,她了解各种各样的政体,她熟悉历史的发展规律。
圣明皇都可以改变世家对立,军阀割据的局面。
而她的父亲,在这大宣朝堂,早早获得了陛下的认可,又不曾结党,不曾参与那些阴谋争斗。
圣明皇都可以做到那样大的事,她是不是也可以……
寻求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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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华和念夏有些担忧。
女郎是带着泪从书房出来的。
女郎上一次哭成这般,还是四岁时,她第一次得知要进宫,思华那时还不叫思华,她与知仪两个跟着女官来接女郎,小小的孩子默默流着泪,兰相公也不哄,只嘴上说莫要失仪,还是送她独自上了马车。
此后女郎再也没在人前失态过,哭也都是在深夜无人时。
思华有些心疼女郎,都这样难受了,也只能站在墙角,不能哭出声,昨日刚赐婚,若是哭着出去,不好。
念夏没想那么多,女郎这般,定是又挨训斥了,婚事这样急,还能在家相处几日,这侍郎怎这般无情!
陈蕴擦了脸回头,就见这二人一个担忧一个气愤,也不知脑补了些什么。
“莫要乱猜,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女郎怎知我们想什么。”念夏不服:“谁家的女儿不是宠着哄着长大的,只咱们家的隔三差五就挨训斥,那赵小娘子都没规矩成什么样了,也没见挨一回说。”
“念夏!”思华板起脸:“你要是再管不住嘴,来日女郎成婚,你就别跟着去了。”
“我……”
“好了,真不是挨说了,先回房,我有事交代你们。”
“诺”。
陈蕴带着二人往回走,还未走到自己的明心院,便遇到了柳媪带着一队人:“女郎,这位是紫宸殿林女使,正要去见女郎。”
林女使向陈蕴行礼:“请燕王世子妃安,奴婢奉陛下之命,来为世子妃送宫人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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