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敢从黑水墟那种地方捡灵偶的?”
兰摧玉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便听到了一个压低的声音:“还是一个炉鼎灵偶!”
他睁开眼睛,自然而然地从床上坐起来,偏头去看向交谈的两人。
说话的人完全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一些瓶罐符箓,另一人则侧着身,一边听着对方说话,一边在朝他这边看。
四目相对,对方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笑容,道:“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清风跟着扭脸去看兰摧玉,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傅寒灯已经径直朝他走去,兰摧玉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目光从对方带着些许灰粽的眼睛,再到还算高挺的鼻梁,以及线条明显却带着笑意的嘴唇。
眼珠不动声色地下滑,将他脖颈的比例,肩背的宽度,再到简朴的布艺束腰,还有衣服下摆隐隐的布料残缺——
这肉身肉眼丈量,倒也称得上勉强可用。
只是修炼一道,最重要的还是丹田,这就需要更深的接触来验证了。
他的视线在对方腹部多停了片刻,后方的顾清风脸皮已经开始抽搐,傅寒灯也不自觉地停了一下脚步,微不可查地缩了缩腹。
兰摧玉倒也没急着马上验货,他重新将视线停留在傅寒灯的脸上,没有回答对方的任何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道:“是我救了你。”
这当然是阴差阳错。他在剑中被困了上千年,被扔在黑水墟那个垃圾场里,在一次次的打斗中被炸出来又被埋下去。傅寒灯是唯一一个从天而降,刚好血流满地,又刚好肉身完整之人。
他被封入剑中太久,已经完全堕入器道,灵性泯灭,神志不清,乍见鲜血便本能汲取,终于得以从剑中逃出,第一反应便是扑到对方身上准备夺舍。
可他却忘记了一件事。
他吸收了对方的血,就代表接受了对方的契,即便当时傅寒灯重伤在身,而自己神智混乱,但这无意之间定下的初契,依旧起了效果。
于是,原本的夺舍就变成了救人。
救都救了,当然要让对方知道才行。
傅寒灯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虽然他记得当时对方扑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表情有点……凶。但自己活下来了是事实,他嗯了一声,道:“我记得呢,这是我朋友顾灵师,我特意找了他来为你瞧看。”
兰摧玉还记得自己醒来时听到的那两段话,他虽不知灵偶是什么东西,但却知道炉鼎的意思,他重新看向顾清风,话却是对着傅寒灯说的:“看来你找错人了,这位朋友眼界太低,连本尊是什么身份都瞧不出来。”
从把人带回来开始,他还没来得及跟兰摧玉有过太多交谈,乍然听到这话,眸中划过一抹错愕。
顾清风也没想到这小灵偶居然一张嘴就是攻击,下意识道:“我可是三阶制灵师……”
“制灵?”兰摧玉敏锐地捕捉到了新的知识点,他虽然记忆全失,却也知道灵多天生地长,哪有什么制灵一说:“搞邪术的?”
顾清风:“……”
他眼睛瞪圆。
想反驳却忽然发现无话可说——制灵师这一行,的确是从邪术里脱胎出来的。以聚灵台加速培育,将伪规则刻入底层意识,再以残魂碎识做引……说好听点,是为了补天之缺,说难听点,可不就是‘搞邪术’?
他深吸一口气,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制灵如今是合规合范的正经之道,如今天地真灵近乎绝迹,如果没有我们制灵师,这世上哪里还有灵可用?”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向一个灵偶解释……不由又朝着兰摧玉看了过去。
被制出来的灵统一被称为制式灵或者灵偶,这类灵体不光可以调整性格还能重新拟定人格……换句话说,面前的小灵偶自称本尊,甚至高高在上,都不过只是人为的设定而已,他干嘛要跟他解释那么多?!
“如此说来,你们现在不需要刀?不需要剑?打架的时候只比谁养得灵偶多?”
兰摧玉对如今的修真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猜测自己被封印了至少有数百年,甚至可能千年之久,否则这个世界怎么看上去跟他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了。
顾清风又开始瞪他。
兰摧玉的眼神干净而天真,他好像真的只是在好奇,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极了嘲讽,你说你们制灵师这么重要,难道现在不比修炼,比斗灵偶?打架的时候灵偶排排站?当这修真界是过家家还是斗蛐蛐呢?
但他又没办法否认。
如今灵偶其实大部分都是为主人提供情绪价值,被养在华屋深院之中,他说不出灵偶是辅助,甚至是富修的玩具。否则这就会显得自己这个制灵师像个笑话……
“你……你一个炉鼎灵偶懂什么!”
兰摧玉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傅寒灯却在瞬间感觉到了灵府躁动——是对方的寄身之剑!
他条件反射地看向兰摧玉,万万没想到只是短短两句话,他竟然对顾清风起了杀心!
“顾兄。”傅寒灯走过去帮顾清风收拾东西,道:“多谢顾兄过来帮忙,等小冉下学回来,我请你们吃饭。”
顾小冉是顾清风的侄女,也是他在本家找到的唯一具有灵根之人,顾清风也不愿意多跟兰摧玉说话,一边提起东西往外走,一边又道:“我说了,被丢在黑水墟里的灵偶,绝对是哪方面有了缺陷,你还是把他熔了最好……”
灵府内的剑已经停止躁动,显然是兰摧玉观察到了傅寒灯的意图。若非这把剑被他及时收入了灵府,单凭方才一瞬间爆发的力量,顾清风怕是已经死透了。
傅寒灯一边点头,一边将人送出了门。
房门合上,傅寒灯重新转过身,便发现兰摧玉正在院中行走观望,赤裸的足随意地踢着地上的雪。
傅寒灯眉心微颦,下意识道:“不冷?”
“冷。”兰摧玉转脸,神色之间不见对寒冷的瑟缩,反而是一种宣示般的高傲:“这雪是冷的,地是硬的,你养得这树梅,是香的。”
“……”傅寒灯点头,道:“这形容极准。”
兰摧玉没能得到想要的回应,他偏了偏头,道:“你是不是给了我一滴血?”
“对。”傅寒灯手里凭空出现一双鞋,他一边朝兰摧玉走,一边道:“顾兄说你灵性渡给我太多,必须要我用鲜血反哺,才好尽快恢复。”
“本尊能够重获人身,便是因为你这滴血。”
傅寒灯将鞋丢在他脚下,与他对视。兰摧玉站在雪中,眼睛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傅寒灯对视三息,也没弄清楚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只好道:“你救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兰摧玉皱起眉,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执剑人眼界也很低。
自己仅靠一滴血便能重获人身,这并非取巧,而是因为自己位格过高,体内仍残存着不朽神性的余烬。那点神性一旦触及活人血源,便如残火遇风,瞬息复燃,可以借血气重塑形体。
而这些,是寻常灵体无法做到的。
目睹了这一切,执剑人应该明白,自己与那些需要寄身破铜烂铁的寻常器灵,有着怎样的云泥之别。
可是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见过其他单凭一滴血,就能重获人身的灵体吗?”
傅寒灯:“……”
这可怎么说呢。
这世上,正常的灵体的确是不会靠一滴血就拥有血肉之躯的,即便是制灵师,正经的制灵师在制造灵偶的时候也不可能会故意去给灵体添加其他秘术和材料。但……炉鼎灵偶除外。
炉鼎灵偶与正经灵偶之间最直接的区别就是,炉鼎灵偶有实实在在的肉身,其实正常情况下,灵偶与主人接触是不需要血肉之躯的,甚至即便没有血肉之躯,也不妨碍他们跟主人沟通,或者帮主人防御攻击。
所以,炉鼎灵偶的诞生,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为了在做那档子事的时候能有更深刻的感官体验。
如今所有的血肉灵偶,都被直接默认为是炉鼎灵偶,正经修士也绝对不会带着血肉灵偶出门,避免被人指指点点。
但……兰摧玉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是炉鼎灵偶。
傅寒灯跟他对视半晌,终于露出了一个夸张无比的赞叹表情,看到他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收起表情,道:“把鞋穿上吧。”
他转身走回屋内,兰摧玉却站着没动。
他感觉还是哪里不对,他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只知道自己的灵台里面刻着一道规则一般的印记,尽管没人告诉他,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留给自己的身份确认,从那道印记里面,他知道自己飞升失败,知道自己位格很高,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执剑人对他的态度不对……
但因为没有足够的记忆支撑,没有更具体的参照经历,他不知道对方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总之,不该是这样……
他看着傅寒灯的背影,对方已经进到了屋内,察觉外面没有动静,于是又回过身来。
兰摧玉在倏忽之间便收起了所有的迷蒙,只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执着地做着某种纠正。
虽然他不知道,但执剑人必须知道。
傅寒灯负手与他对视,兰摧玉一点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梅树上的花已经被冻结成霜,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
风一吹,雪花窸窸窣窣地往下落,一株被冻结的花瓣被吹得落下,刚好砸在兰摧玉的头顶。
他怔住了。
沾了雪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神色不受控制地出现了短暂的愕然,还有迷茫。
傅寒灯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很快摆正态度,走过去拿起同样沾了雪的鞋,道:“这样可以穿了吧?”
兰摧玉抿嘴,依旧在努力校准此刻的交流方式。
傅寒灯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发觉他不知是因为被花砸了还是被风吹了,眼角似乎有点红。
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片刻后,他轻轻抬起了兰摧玉的脚,已经被冻得冰凉,触手细腻犹如玉石。傅寒灯不受控制地再次移开视线,将他两只脚都放在鞋里之后,直起身体,道:“走吧,我扶您老人家进去。”
兰摧玉又盯了他两息,终于感觉对了。
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进到屋内,傅寒灯加固了屋堂的防风阵,如此既能看到窗外的雪色,又不至于被冷风搅扰。
兰摧玉留意到他院子里晃荡着一些木傀儡,这个屋子隔壁还有一个专门的沐浴区,甚至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厨房。
若非这院子上方的防护阵法,倒真像是个农家小院。
不等他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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