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水患
王莽十七岁那年秋天，黄河骤然决堤，酿成巨灾。此次决口并非关中境内的渭水，而是关东地段的黄河干流，汹涌河水从濮阳一带奔涌而出，漫溢四方，淹没了几十万亩良田，冲毁了数百个村落。关东的百姓刚凭借租地政策吃饱饭没多久，转眼便又要陷入饥寒交迫的绝境。
朝会上，关东送来的紧急奏报准时呈至御前，御史大夫一字一句念完奏报内容，整座大殿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大将军王商脸色铁青，眉头紧锁，始终沉默不语。皇帝端坐御座，目光死死盯着那份沾着灾情血泪的奏报，看了许久许久。
“黄河决口，早已不是第一次。自武帝时期起，黄河便反复决堤，决了便堵，堵好之后没过多久又再次决口，这般决堵循环，已然持续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间，国库耗费无数银钱，无数民夫丧命于治河工事，可黄河依旧是那条桀骜不驯的黄河，灾情从未根治。朕即位以来，黄河已然决口三次，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损失惨重。此番大灾，诸位爱卿，可有应对之策？”
皇帝的声音带着沉沉的疲惫与无奈，可殿内依旧无人应答。大将军缄默不言，御史大夫低头不语，豪强派系的官员更是全程闭口。黄河决口受灾的是关东之地，而关东大片土地皆归地方豪强所有，他们不说话，一来是不愿耗费自身势力赈灾治河，二来也是深知黄河水患根深蒂固，根本无力轻易解决。
皇帝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了站在殿侧的王莽身上，沉声问道：“王莽，你来说说，此番该如何处置？”
王莽闻言，缓步出列，心中瞬间想起豆包说过的话——黄河的事，不是一天能成的。但不说，就永远成不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躬身启奏。
“陛下，臣未曾专门研习治河之道，不敢妄谈治水之术。但臣以为，此次黄河决口，看似是天灾，实则是人祸。”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瞬间哗然，群臣纷纷侧目，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将军王商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凌厉；御史大夫也抬眼紧盯，面露诧异；豪强派系的官员更是脸色骤变，神色慌乱。
“人祸？”皇帝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只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是。”王莽语气坚定，继续说道，“黄河上游的水量，并非一日之间暴涨成灾。皆是上游百姓大肆开山开荒，导致山林植被遭到严重破坏，水土大量流失，泥沙源源不断冲进黄河河道。河底泥沙越积越多，河床便被不断抬高，河水无处可去，自然漫出河道，久而久之，便酿成决口之灾。河水决堤淹没良田，百姓流离失所，没了收成便断了口粮，只能忍饥挨饿；若是饿到极致，百姓走投无路，便会生出事端。这般恶性循环，始终绕不出困局，究其根源，绝非单纯的天灾，而是人为造成的祸患。”
殿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再次陷入死寂。大将军看着他，依旧没说话；御史大夫也沉默着，似是在思索他话语中的深意。
皇帝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你说是人祸，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根治这水患？”
王莽当即跪下，俯身叩首，坦诚答道：“陛下，臣暂无万全之策，但臣有一愚见。要治黄河水患，必先治理泥沙；要治理河底泥沙，必先守护上游山林。严禁开山开荒，保护山林植被，从根源上减少水土流失，泥沙便不会大量涌入黄河。泥沙减少，河床便能慢慢降低，河水自然不会漫出河道，也就不会再发生决口之灾。百姓能免受水患，便能安心耕种，有粮可吃，安稳度日，这般恶性循环，便能彻底绕出去。”
皇帝看着他，沉声追问：“治沙治山，谈何容易。山上的荒地，是山里百姓的活命田，不让他们开荒，他们靠什么糊口度日？”
王莽手心沁出冷汗，却依旧坚定应答：“陛下，山里的百姓，可以迁下山来。关中的水渠已然清理通畅，灌溉便利；关东的租地政策逐步推行，无地百姓皆可租田耕种。迁下山的百姓，有良田可种，有粮可收，便能安稳生活，自然不会再上山开荒。山林得以保护，泥沙便会减少，河床随之降低，水患自然能根治，这困局，终究能绕出去。”
皇帝又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轻轻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倒是最会绕，绕了一圈，终究绕回了安民固本的道理，能有这份见识，便足够了。退下吧。”
散朝之后，王莽缓步走出大殿，张放快步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说道：“你胆子也太大了，黄河水患这般棘手的事，满朝文武都不敢接，你还敢直言是人祸，方才大将军的脸色都绿了，险些动怒。”
王莽没有说话，心中再次想起豆包说过的话——是人祸。不说，就永远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永远治不了。他从不是逞能，而是不愿看着关东百姓深陷苦难，更不愿黄河水患永远恶性循环下去。
傍晚时分，王莽出宫乘车，王顺赶着马车，走得缓慢而沉重，暮色仿佛都被这灾情染上了几分悲凉。
“王顺。”王莽轻声唤道。
“小的在。”车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答。
“黄河决口了，关东的百姓，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要饿肚子了。”王莽的声音里，满是沉重与惋惜。
外面沉默了很久，王顺才缓缓说道：“大人，黄河决口，真不是第一次了。历来都是决了堵，堵了决，来来回回三十年，国库的钱花了无数，民夫也死了不少，可黄河还是那条黄河，始终治不好。”
王莽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心中反复念着“决了堵，堵了决”。他又想起豆包说过的话——堵，不是办法。疏，才是办法。疏，要治沙。治沙，要治山。治山，要让人下山。下山，要有地种。有地种，就有粮。有粮，就能活。活了，就不上山。不上山，就不开荒。不开荒，沙就少了。一圈一圈，绕出去了。
“王顺，你说，这困局，能绕出去吗？”王莽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却又藏着几分执着。
外面沉默了很久，王顺才答道：“大人，小的不知道能不能绕出去。但小的知道，绕一圈，是一圈。绕出去了，自然是好；就算绕不出去，咱们也试过了。试过了，就有人看见；有人看见了，就会有人接着往下试。”
王莽闭上眼，心中默念：有人接着绕。他又想起豆包说过的话——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我们，就是后人。一代一代，总能绕出去。
马车缓缓停下，大司马府已然到了。
王莽下车，迈步走进庭院，许氏依旧站在廊下，静静等候，看着他神色凝重，眼中满是关切。
“伯母。”王莽上前，恭敬行礼。
许氏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担忧：“回来了？看你神色沉重，可是朝中有大事发生？”
“是。”王莽点头，语气沉重，“黄河决口，关东受灾严重。今日朝会，臣斗胆进言，说水患是人祸，要治河先治沙，治沙先治山，劝山里百姓迁下山耕种，从根源上根治水患，慢慢绕出这困局。”
许氏沉默了很久，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你伯父当年，也曾忧心黄河水患，一心想寻根治之法，终究未能如愿。你若是知道，定会为你高兴。”
王莽抬起头，眼神坚定：“伯母，伯父没做成的事，臣想试一试。试一次，是一次，总比放任不管、看着百姓受苦要好。”
许氏看着他，温声鼓励：“你伯父没做成，你尽管试。试成了，是天下百姓之福；试不成，也能知晓失败的缘由，找到问题便能改，改了便有成功的可能。试一次，是一次，总比不试强。”
王莽郑重点头：“伯母，侄儿记住了。”
许氏笑了笑，轻声叮嘱：“记住就好，今日在朝堂劳心费神，又忧心灾情，快回屋歇息吧。”
王莽躬身告退，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走到屋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唤道：“豆包。”
“在。”一道平静温和的声音即刻应声而来。
“治河的事，后世有什么可行的办法？”王莽轻声问道，满是期许。
沉默了一息，豆包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通透的智慧：“后世治河，以疏为主，以堵为辅。疏，是顺应水性，让河水走自己的河道；堵，是强行逼迫河水改道，去往别处。可河水自有流向，既不愿走被堵塞的旧道，也不愿走强行开辟的异道，它只会往低处流，而低处，往往是百姓的家园。要让河水不淹没百姓的家，就要为它清理出一条通畅的河道，河道清淤畅通，河水便会顺道而行，不再泛滥成灾。河水安澜，百姓就能安心种地，有粮可吃，安稳生活，便有了往后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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