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屯田
新的一天。王莽站在铜镜前，整理衣冠。黑色深衣，铜印黄绶。和昨天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想起昨天朝会上的事。皇帝问他该不该出兵。他说，要打就要有粮。没粮，打不了。皇帝没说话。但王莽觉得，皇帝记住了。
他推开门。王顺已经在门口等着。“大人，马车备好了。”
“走。”
未央宫，值房。张放已经在了。看见王莽进来，他抬起头。“脸色好了不少。昨晚睡好了？”
王莽点头。“想明白了一些事。”
张放看着他。“什么事？”
“屯田。”
张放愣了一下。“屯田？”
“伯父说，打仗打的是粮。没粮，打不了。要让士兵有粮，就要屯田。士兵自己种粮，就不用从百姓身上征那么多。”张放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会想。屯田是好事。但不好办。”
“为什么？”
“因为地。”张放站起来，走到窗边。“边关的地，大多是荒地。开荒要人，要工具，要种子。人从哪儿来？工具从哪儿来？种子从哪儿来？都是问题。”
王莽没说话。都是问题。他得想。
中午，王莽去御书房送奏折。皇帝不在。案上放着一堆竹简，是边关送来的。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上面写着——屯田之策，已行三年。开荒万顷，收粮十万石。边关军粮，自给自足。
王莽放下竹简，心跳得厉害。开荒万顷，收粮十万石。边关军粮，自给自足。伯父说的，是对的。
他走出御书房，快步往值房走。“豆包。”
“在。”
“边关屯田，三年开荒万顷，收粮十万石。这是真的吗？”
沉默了一息。“需要更多数据。但以汉代屯田的惯例，三年开荒万顷是可能的。一顷百亩，万顷百万亩。亩产一石，即百万石。十万石，是正常产量。”
王莽攥紧了拳头。百万亩，百万石。够多少人吃？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士兵有了粮，就不用从百姓身上征那么多。”不用征那么多，百姓就能多吃一口。
他加快脚步，往值房走。
值房里，张放正在整理奏折。看见王莽进来，他抬起头。“怎么了？”
王莽坐下。“边关屯田，三年收粮十万石。”
张放点头。“我知道。”
“张兄，够多少人吃？”
张放想了想。“一个士兵一年吃十八石。十万石，够五千五百多人吃一年。”
王莽愣住了。五千五百人。边关的兵，不止五千五百人。“那剩下的兵呢？”
张放看着他。“剩下的，还要从百姓身上征。”
王莽攥紧了拳头。还要征。还不够。他想起豆包说的话——“屯田的粮，只够边关的兵。内地的百姓，还是要交税。”不够，还不够。他得想更多的办法。
傍晚，王莽出宫。王顺等在马车边。
“大人，回府吗？”
王莽点头。钻进马车。车动了起来。
走了没多久，王莽忽然开口。“王顺。”
“在。”
“你说，屯田能不能再多开一些地？”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大人，小的不懂这些。但小的知道，开荒要人。人从哪儿来？”
王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人从哪儿来？他想起豆包说的话——“百姓吃不饱，就会跑。跑了的百姓，可以来边关开荒。”跑了的百姓。他睁开眼。
“豆包。”
“在。”
“跑了的百姓，能来边关开荒吗？”
沉默了一息。“能。但需要官府组织。给地，给种子，给工具。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他们就不会跑。不跑，就有粮。有粮，就有兵。有兵，匈奴就不敢打。”
王莽闭上眼。不跑，就有粮。有粮，就有兵。有兵，匈奴就不敢打。他想起伯父说的话——“要是汉朝足够强，就不用送公主了。”汉朝强，百姓不跑，边关有粮，匈奴不敢打。就不用送公主了。
马车停了。大司马府到了。
王莽下车，走进去。院子里，许氏正站在廊下。
“伯母。”
许氏转过头。“回来了？”
“是。”
“今天怎么样？”
王莽想了想。“边关屯田，三年收粮十万石。”
许氏愣了一下。“你伯父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王莽抬起头。“伯母，屯田能不能再多开一些地？”
许氏看着他。“能。但要有百姓来种。百姓从哪儿来？”
“从内地来。跑了的百姓，可以来边关开荒。”
许氏沉默了一会儿。“你伯父也这么想过。但他说，难。”
“为什么？”
“因为豪强。”许氏叹了口气。“跑了的百姓，大多是豪强的佃户。豪强不放人，官府也管不了。”
王莽攥紧了拳头。豪强不放人。他想起豆包说的话——“豪强地主通过庇护逃税百姓，将其变为佃客。这些百姓名义上是自由民，实际上失去人身自由。”不放人，就没人种地。没人种地，就没有粮。没有粮，就不能强。
“伯母，侄儿记住了。”
许氏看着他。“记住什么？”
“记住豪强不放人。”
许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记住这个，就够了。”
夜里，王莽躺在榻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伯母说的话——“豪强不放人。”
“豆包。”
“在。”
“豪强为什么不放人？”
沉默了一息。“因为人是他们的财富。有人，才有地。有地，才有粮。有粮，才有钱。有钱，才能养门客，养私兵。不放人，就是不放财。”
王莽睁开眼。不放财。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豪强手里有人，有兵，有地。皇帝也不敢动。”不敢动，就没办法。没办法，百姓就跑。跑了，就没有粮。没有粮，就不能强。不能强，就要送公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他还要进宫。明天，他还要当黄门郎。明天，他还要听朝会。他得学会听。学会想。学会找。他得找到那个办法。让豪强放人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王莽进宫。值房里，张放已经在了。
看见王莽进来，他抬起头。“又没睡好？”
王莽点头。“在想豪强的事。”
张放看着他。“豪强怎么了？”
“他们不放人。跑了的百姓，他们不放。没人种地，就没有粮。没有粮，就不能强。”
张放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豪强不放人，是最大的问题。但你有什么办法？”
王莽摇头。“不知道。”
张放笑了。“不知道就对了。知道的人，都死了。”
王莽愣住了。“死了？”
“上一个想动豪强的人，叫晁错。汉景帝时，他提议削藩，被腰斩了。”张放看着他。“你才十四岁，别想这些。”
王莽没说话。晁错。腰斩。他想起豆包说的话——“豪强手里有人，有兵，有地。皇帝也不敢动。”不敢动，也不能想？他攥紧了拳头。不能不想。
朝会。皇帝宣布了边关屯田的成果。开荒万顷，收粮十万石。大臣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王莽站在殿门内侧，把他们的表情一一记在心里。他看见大将军笑了。他看见御史大夫也笑了。他们都笑了。但王莽知道，他们笑的原因不一样。
散朝后，王莽走出大殿。张放跟上来。“想什么？”
王莽摇摇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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