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宋星渊?”
“为何?”
余槐不解。
谢叔直起身,退后半步,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粗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口喝下,他似是润润嗓子也像在拖延时间。
不过余槐没有催他。
她安静地等着面前男人。
“因为整个镇妖司里,只有宋星渊这个人,立誓妖邪不两立。”
说着,他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似是在思虑:“名册上的人里,没有镇妖司的。”
“但据我所知,镇妖司内部,一个副指挥使,一个档案房的主事,曾经和烛九的人有交流。”
“如果我把名册交给镇妖司任何一个其他人,你信不信不出三天就会落到烛九手里。”
余槐的呼吸顿了一拍。
镇妖司副指挥使和妖邪有勾结。
这条信息像一块石头轰然砸进水里,把她脑海里之前对整件事的认知全部炸开,翻涌。
据这几日的观察,她一直以为醉仙楼背地里算是一个妖邪的据点,内部的官员也是互相勾结,谋划者什么秘密。
可勾结妖邪这件事,如果连镇妖司内部都有人主动参与其中,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皇城之下,到底还有哪处是真正能让人放心生活的地方。
“您知道副指挥使是谁吗?”
谢叔稍加思索,答道:“具体是谁我不知晓,但烛九手里有他的血书亲笔。”
“名册后半部分里应该夹着一张单独的纸页,上面专门记录镇妖司内部联系的成员,上面会有谁什么时候入的局,又经谁介绍,拿了什么好处,帮烛九在镇妖司内部清理过哪些案卷。”
“你拿到之后就能看到。”
余槐把信息牢牢记在心里,接着问道:“谢叔,您跟宋星渊打过交道吗,如此……相信?”
谢叔神情微凝,随即露出一个似乎是提起某个认识很久,但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的故交时露出的表情。
“要说相信也不尽然,倒是打过一次。”
“三年前他还在北境的时候,有一桩案子和我扯上关系,是烛九那边的人陷害到我头上的。”
“此案被宋星渊查到我头上,我本来以为他会因为我是妖便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我动手,毕竟你也知晓正邪不两立。”
“结果没想到的是——”
谢叔说到这里停了停,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他说我身上没有害人的气息。”
余槐好奇:“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他没追着我打,况且我也没犯事。”
“只不过那之后我去观察了一段时间宋星渊这人,发现这家伙还真是个犟种啊。”
“他认死理,认定规矩就是规矩,妖邪该抓就抓,但说来怪的是,不该抓的他居然也不多动一根手指头,真是个怪人。”
不该抓的不抓……
闻言,余槐心头一动,不由庆幸,还好刚开始遇见的是男主。
若是原主把身份暴露给其他人,她岂不是一穿书就凉凉了。
谢叔看着她脸上表情闪烁来闪烁去,懒得追问女孩想法,只嘱咐道,“在这个长安城里,危险的东西你就递给他,自己不要去沾边,懂吗?这是你活下来唯一能保证不在中途被其他人吞掉的路。”
余槐点点头。
谢叔还在说:
“还有,名册上这些人一旦全部落网,就代表烛九在朝廷里的手就被砍断了,那位大人自然会厌弃他。”
“烛九没了这层庇护,妖邪内部的事,我就能去统领大局。”
余槐捕捉到他话里某个词:“那位大人?”
谢叔没有正面回答:“你先把名册拿到手再说,那位大人的名讳是什么,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
余槐把上半本名册收进衣襟深处。
忽然,李涯同她昨夜商议的事情浮现脑中,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
“谢叔,醉仙楼里那些姑娘身上的红线,可有办法拔除?”
谢叔抬眼看她,眼皮一抬:“你想救她们?”
“我……”余槐咬咬牙,低声道,“我有个好友被放在了红线备选人上面,我……我不想她死,谢叔,求您帮我。”
谢叔沉默片刻,唇齿间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檀木盒子,推到她面前。
盒子里躺着一枚三寸长的骨针,针身光亮泛亮,针尖是不是闪着一点朱砂般的红。
“这是‘断纹针’,用百年妖骨磨成的。”
谢叔解释道,“红线本质是妖丝与魂魄缠在一起的产物,硬拔会连魂魄一起撕碎。但这根针配合你身上的妖种,可以暂时切断红线与母玉的联系。”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把针扎进红线最浓处,锁上的纯阴之力会顺着针身渗进去,把妖丝逼出来,链接到你体内的妖种,再由妖种吸食掉这妖气。但记住——”
“一旦开始拔,就不能停,中途停下,红线会反噬,不仅她死,连你也会遭到母玉感应,妖种暴动。”
余槐盯着那枚骨针,指尖有些发凉:“有几成把握?”
“八成。”谢叔毫不客气,“不过拔完之后,她至少折十年阳寿,且不能再接触妖气,否则红线会重新长出来。”
话落,余槐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骨针。
既然说了帮,那就做到。
见她如此,谢叔也不再劝说,抿下一口茶,摆摆手,随她去罢。
过了许久。
余槐看向谢叔:“谢叔,烛九的人在醉仙楼里除了竹字间那位,还有其他人吗?”
谢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话语在口中掂量了一下,道:“有,孙老鸠,但她不是烛九的人,她是被烛九下面的人强行塞进这醉仙楼里的。”
余槐的眉头紧锁:“强行塞进来的?”
“没错。”
“你以为她是自愿当这个老鸨的?”谢叔把茶杯放下来,指尖在杯沿上缓缓划过一圈。
“她家除她以外,还有四个人,她的丈夫、儿子、儿媳、以及刚满周岁的孙女儿。”
“三年前的一天,这四口人同时消失了,她报了案,可长安府衙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她等啊等,又过了半个月,烛九的人找上门来,告诉她,‘已经找到了她家几口人,活得好好的,但想见他们有一个条件,需要她帮他们做一件事,他们一家就能团圆。”
余槐抿唇,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那件事就是接手醉仙楼吗?”
“接手醉仙楼,接烛九送来的红线,按月把姑娘们的状态报上去,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事儿,她不需要知道那些红线的真正用处,只需要照做。”
谢叔说到这时,语气一顿,“因为如果不做,她丈夫的命、儿子的命、孙女儿的命,全部一起没。”
余槐“嗯”了一声,心乱如麻。
她想起孙妈妈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时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脸,想起她在楼里骂骂咧咧地使唤下人时那股嚣张劲儿。
原来这些全是一层壳,一层隐藏她思念家人的外壳。
她……她想帮她。
“我知道了。”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名册拿到手,献玉夜被破坏,断掉烛九的庇护后,孙老……孙妈妈的家里人能回来吗?”
谢叔看着她,眼底的情绪不明,残忍地把事实说出口:“那要看烛九的人来不来得及在收网之前把她家人转移走。”
余槐捏紧拳头。
谢叔又道:“当然,如果你的动作够快,献玉夜当天子时之前拿到名册,连夜送到宋星渊手里,他天亮或许能来得及下令围玄真观。”
“届时,玄真观里关着的所有人都会被救出,趁乱之际,我可以帮你救出孙妈妈的家人,他们会被我趁机放入玄真观的人流中被一起放出来。”
余槐眼睛发亮,感激地看向谢叔。
没想到男人还会有如此开明的一面。
接下来,她需要做的就是子时之前拿到名册,连夜送出,交付宋星渊。
一环扣一环,每一环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
想到这,余槐抬起头看着谢叔,说道:“我会做到的。”
谢叔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门,把门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巷子里的动静。
确认安全,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走吧,回你的楼里去。”
午后的日光照在青砖地上,余槐背对着谢叔,边走边道:“谢叔,我屋后面有个小巷子,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这两天晚上我都会在那棵树的树根底下留一张纸条,告诉你我的进度。”
谢叔站在门框里,日光把女孩的身影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他轻声应答:“好。”
紧接着,余槐快步穿过巷子回了醉仙楼。
推开后门的时候龟奴还没有换完班,门板依然虚掩着,她快速侧身入内,拍掉衣摆上的灰,端着木盆若无其事地走回后院。
下午的活照常干。
只不过余槐端着茶盘经过二楼走廊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一眼竹字间的方向。
那里的门关着,铜锁被挂得端端正正,锁面清亮,应当是日日都有人打扫,日光下还能清晰地看到上面泛起的金属反光。
余槐暗暗将这间房位置记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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