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帐顶的流苏在昏暗中轻轻摇曳。
沈云舟缓缓侧过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线月色,望见身边侧卧之人的轮廓,他眉眼紧锁,睡得极不安稳。
近在咫尺,肌肤似有若无的暖意透过锦被漫过来,月色朦胧,帐中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漫开一室旖旎。
沈云舟就这样看着慕珩的睡颜,目光一瞬不瞬。
慕珩生得极俊美,却打小就荒唐,出门旁的地方不去,一头就扎进赌场妓坊。
一袭锦绣华服,提着剑挑开帘子,开口要见见妓馆里的绝色。
公子哥钱多还好骗,偏偏自己就是个绝色佳人,朱唇贝齿,眼含桃花,随意往哪一站皆如玉树孤松。
他还很自恋,朝雅间一坐,由美人伺候着喝着上好的酒,衣袍已然被扯得半开,风流多情的浪荡子执着美人的手,说他要找比他还要好看的美人。
帘子被挑开的时候,沈云舟站在门外,青衣素冠,满身清隽书卷气。闻声抬眸,二人目光猝然相撞。
匆匆一眼,便是万年。巧合的是,慕珩也喜欢他。
全场哄堂大笑,说分不清慕世子是来嫖美人的,还是让美人来嫖他的。
简单一个招呼,谁想到后来有那么多故事。
阿爹说辜负真心者,当吞千针。
沈云舟那时笑说,那岂不是要疼死。如今才知,被辜负的人,原来也要咽下五百根。
毫无理由的喜欢,原是场铺天盖地的报应。唯有放过彼此,才是生天。
他轻轻掀开锦被,地砖沁凉,从脚心一路窜到胸口。
衣裳散了一地。他蹑手蹑脚地弯腰拾起,一件一件穿好,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描一幅怕洇了墨的画。
靴子提在手里,赤脚走到门边才穿上。
正要推门,身后忽然一阵窸窣。
慕珩梦魇了。
梦中不知见了什么,他眉头拧得更紧,唇间溢出一声含混的呓语,“云舟,别走。”
沈云舟折回去帮他盖被子,冷不防被慕珩攥住了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腕间一阵拉扯,慕珩指腹勾住了他腕上那串沉香手串。那是沈云舟自幼戴着的,家里老人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珠子被扯得绷紧了线,一颗一颗勒进皮肉里。
他闭上眼。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将手串从腕上褪了下来。
沉香珠还带着体温,落在慕珩掌心,他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眉头也一点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沈云舟站在床边,等慕珩熟睡过去。
他什么都没说。
推门出去,夜风扑面。
廊下风灯已残,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单薄得像张纸。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腕间。
那处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痕,不过没关系,时间总会让它消散下去的。
那天之后,慕珩又去了几次沈家。
他瘦了不少,衣服挂在肩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着身,勾出底下单薄的轮廓。
他自己似乎也觉出狼狈,抬手用指节蹭了蹭唇角,动作慢,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懒得照顾的疲惫。
沈父认得出他,只是摇头,语气客气却疏离:“慕公子,实在不巧,云舟一早就出去了。”
慕珩的眼睫颤了一下,没立刻接话,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能不能告诉我……去了哪里?”
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几乎散在风里。
沈父听闻愣了一瞬,依旧答,“不知道。”
慕珩垂下眼,目光落在门槛前一道裂缝上,那道缝里长出一株细弱的草,黄了半边叶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父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
“那……能不能告诉我,云舟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父还是摇头。
明知道答案,还是一遍一遍问。像一个人明知井是空的,还要俯身朝里面喊一声,只为听见自己的回音。
“回去吧,孩子。”沈父的声音忽然软了,不再是应付,倒像真的看着一个孩子往泥潭里越陷越深,忍不住伸手拽一把,“以后别来了。”
当局者迷,他活了一把年纪,却看的更通透。
两人分手后,大儒陆子惠收沈云舟做关门弟子,是慕珩动用所有关系求来的。
一年一万两黄金的学费,甚至是日常花销,都是慕珩悄悄出钱垫付的,对外却只宣称免除任何费用。
就连沈云舟参加科举考试,前三也早就是内定好的,沈云舟那样努力的读书,那样的天赋和才华,差点做了别人的垫脚石。
是慕珩暗地里帮沈云舟出头,要来了公平。’
慕珩那样的出身,婚事原是做不得主的,这两年他一直努力取消自己的婚约,费了好大的周折,好不容易劝退对面,这才敢回来重新追求沈云舟。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慕珩在沈家门口站了很久。
日光从他肩头滑下去,落在他脚边,碎成几瓣,像连光都不肯在他身上多停一刻。
站久了,他眼前发晕,脚后跟碰到台阶边缘,身子晃了一下。
伸手想去扶门框,指尖擦过木面,终究没抓住,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云舟,还不肯见我么?”
沈云舟就在门的另一侧,他靠墙站着,左手攥着胸口,攥得指节发白。
他清清楚楚听见慕珩的声音,但他一次也没出来。
白月光还是那一缕,错过了,天色也不对。
……
沈云舟出嫁和亲那日,天气不好,阴翳欲雨。
不知道君上是不是有意膈应慕家,负责一路护送的将军是慕珩,他骑着马跟随在花轿两侧,一路不说话。
车骤然一停,他向前一个倾身,抬头看见车上悬挂的银香球晃了几晃。
最终撞在车壁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时间暗香盈满。
“公子,马上快到边境了”。
护卫在车外靠着帘子轻声提醒,沈云舟心下一动个掀起小窗上的锦帘,朝外望去。
立秋的天已暗的十分早了。
酉时还未过,太阳已沉下去,纵然拼死想将西边的天际染得红一些,可惜越过高耸的远山看过去,不过一片灰蒙蒙的淡橙色。
慕珩骑在马上,衣袂被晚风吹得猎猎翻飞,那落寞的神色,竟比残阳还要萧瑟几分。
墨色的发扬起露出如玉的侧颜,暮色中也依稀可以看到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
就那样遗世独立着,仿佛天地都为他所有,又与他无关。
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外头的暮色。片刻,帘幔之外,传来慕珩低哑的嗓音。
“云舟,你腕上那串珠子,是不打算要了?”
沈云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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