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
喧闹依旧。
宋洹清匆匆离席,他人一走,包房内玩牌的唱歌的聊天的都停下来,当面不敢对着正主蛐蛐的话现在终于能说。
“宋哥最近忙什么呢?这么早就开溜了?”
“手机不离手,八成有情况了,也不知道是谁能拿捏住咱宋天仙。”
赵序远看透一切,端着酒杯和人碰了下,“能让他放心尖上的,除了周家那小孩,还能有谁?”
“不是说宋律看不上人,和人早断了?”吃瓜的人摸不到头脑,只是前几年听传闻,宋洹清为了躲周家小孩都躲出国了。合着这事还有后续?
到底谁甩了谁啊?瞥了眼走得飞快连背影都没留下的宋洹清……死装男。赵序远轻呵了声,不愿多说。
……
黑色宾利平稳疾驰在夜色车流里。
车厢静谧,光影暗沉。宋洹清坐在后座,长腿交叠,他吩咐司机一路开快车回到临江公寓。
期间视频通话一直保持没断,升上挡板,隔绝了司机的视线和听力。
在周景难以置信以至于呆怔的目光中,宋洹清缓缓打开前置摄像头。
镜头轻微晃动后,显露出画面,角度克制。
先露出来的是男人熨贴规整的深色衬衫,肩线利落宽挺,继而往上……
可惜,没有露脸。
但Pac浑身散发出的压迫性气场依旧显出端倪。
周景朦朦胧胧看过来,好奇的目光一点点黏在屏幕上那道露出来的极具张力的身形轮廓上。
原来老师是这样的。
果真和他幻想的如出一辙。
要是能看到老师的长相就更好了。
周景泪水未干,但心思却飞远了些。
宋洹清将周景的这点小心思尽收眼底,“嫌不够?”
周景立马摇摇头,但又不想违背本心地点点头。
“会有机会的。”宋洹清意味深长。
宋洹清垂眸看着屏幕里泪眼婆娑但乖得不像话的周景,等到小孩的情绪又被哄好了一些,才低声开口,“现在,愿意和我聊聊吗?今天受委屈了?”
人总是这样,受了再多的委屈,如果无人问津,也就可以粉饰太平,对那些难过的情绪理所当然地视若无睹。
可一旦有人借以温柔之名戳破这层屏障,一切情绪便都藏不住了。
手机被周景举到脸跟前,他盯着Pac露出的一角。
第一次有这般强烈的真实感,原来,他的老师真的距离他很近,近到似乎可以和老师说一说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周景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老师,我给您讲讲我爸妈吧。”周景迷糊着,但念叨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周砚明与沈令妤的结合说起来算得上一个意外,两人相识于海外留学的一场小聚。
沈令妤家中法律世家,周砚明虽然学的是经商,但他自小爱折腾那些文艺浪漫。理性与感性的碰撞,如同流星缀进大海,促使他们走到一起。
起初浪漫可以占据整个生活,却最终撑不起一场烟火婚姻。当面临成家立业后,周砚明以往的潇洒浪漫成了感情生活里不负责任的代名词,俩人相悖的性格也成为每一次吵架的导火索。
朱砂痣,蚊子血。
沈令妤开始厌恶周砚明一切,爱意消磨殆尽,剩下的就是无休止的对峙争吵。
周景从一开始就不是个被期待降临的孩子。
他的出生是以沈令妤和周砚明大闹离婚作为背景,只是因为他的到来让两个人短暂性地各退一步。
人们总将孩子作为婚姻的粘合剂,认为夫妻两人总会为了孩子而维系婚姻,可现实却是,不被期待的小孩从出生伊始就会被迫承担所有的厌恶与迁怒,还会被附加各种争强好胜的任务。
沈令妤在和周砚明两看生厌后,她逐渐不再把心思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反而开始看重周砚明身后的周家背景。
这段婚姻本就不被沈家老两口看好,沈令妤当初执意要嫁。如今婚姻并不顺遂,那她自然得在事业上做出一番成就,才能在父母面前抬起头。
面对周家那群豺狼虎豹,沈令妤拼了全力才能稍稍在周老爷子眼中获得一席之位。即便如此,随着几年前周砚明背离周家,独自远赴海外,他这个人就成了周家难以启齿的禁忌,连带着沈令妤的地位也随之尴尬起来。
可沈令妤毕竟还有周景这个留着周家血脉的孩子,她原以为,周景会成为她最有利的筹码,但要强的沈令妤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孩子竟然天资平平。
按说,沈家世代学法,满门精英,个个天赋卓绝;周家亦是经商世家,人人精明,两相结合,周景怎么也不会差。
可惜满家族的孩子里,周景偏偏是那个笨拙普通,最不争气的孩子。从小活在所有人的光环与比较中,被揶揄嫌弃。
这对沈令妤来说,无疑是证实她失败婚姻的又一记耳光。日积月累,失望叠加失望,期许变成苛责,周景不再是她的孩子,是令她蒙羞的存在。
“老师,我是不是很差劲?”
“我完成不了那些任务,也完成不了老妈的梦想。”
周景视线并不聚焦,他趴在地毯上,重复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话。
差劲。
这个词,自从Pac接手周景的督学后,听到过不下数十次。
这是周景的自我认知,根深蒂固地刻在他的骨子里。
可是,A大法学专业的高材生,究竟差劲在哪里?
在沈令妤那些人的眼里,什么样的人才算优秀呢?难道如程家毅之辈?
宋洹清眼底郁色沉闷,心疼之色足以燎原。
他一字一句,沉稳有力,“听好,因为外界的评判而苛责自己,甚至伤害于自己,这是最愚蠢的事情。”
也不知道周景是否听到这番话。
周景眼皮越来越沉,疲累与醉意交织,他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等了几分钟,见周景真的熟睡,宋洹清才将他这边的摄像头切断。
但视频一直没敢挂断,怕周景又出什么状况。
宋洹清知道周景从小被家里管的严,但是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足以威胁到周景情绪的地步。
沈家、周家,到底对小孩做了什么?才会把人养成这样?
到底是怎样的打压与苛责,才把一个本就温顺柔软的小孩,逼成习惯性自我否定,讨好所有人的模样?
三年前,他们不是这样对他做出承诺的,不然宋洹清也不会放心地把人交出去。
“开快。”宋洹清低声吩咐了句。
宾利再次提速,划破沉沉夜色,直奔临江公寓。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室静谧。灯光柔和地落在周景身上,四周空酒瓶凌乱,他蜷缩在软绒地毯上,睡得不甚安稳,眉眼依旧带着未干的湿红,脆弱地让人心头发紧。
似是感知到有人进来,周景睫毛颤了颤,挣扎地睁开眼睛,朦胧中叫了宋洹清还是Pac,无从可知。
但宋洹清清楚知道,无论哪一个称呼,他都对此感到醋意。
—
宋洹清叫来阿姨,将客厅的狼藉清理干净。又费了一些时间,亲自将周景简单洗漱后,抱到卧室床上。
仔细检查了周景身上的伤,逐一确认伤得并不严重后,宋洹清才松口气,取来药箱,重新给周景的额头、唇角以及指腹做了包扎。
看小孩身上的伤口,大概能猜出他经历了什么,只是不知道,周景脸上的那一巴掌到底是谁打的。
宋洹清轻轻地拂过周景脸上的伤口,目光最后落在被周景折磨得惨不忍睹的手指上,指尖全是被指甲抠出的痕迹,有的地方因为抠地太深,甲盖与甲床几乎剥离,渗出已经干涸的鲜血。
自残。
这两字突兀地撞进宋洹清的脑海。
在此之前,他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两字与周景联系在一起。
坐在床边注视睡着的周景,良久,宋洹清再一次对自己三年前做出的决策感到懊恼。
他不应该就那么离开周景的。
指骨敲打眉心,心底压了许久的疑虑与愠怒,彻底浮起。
这段时间来,所有细小的不对劲此刻全部串联成线。
无论是每每与周景接触时,他动辄惶恐的自我贬低和过分的小心翼翼,还是他频繁在情绪低潮时发布的尺度大胆的动态。
宋洹清原以为,小孩是享受外人他的身体以及容貌的夸赞,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码事。
周景根本不在意追捧,他只是太缺认可了。
现实里无人肯定,经年累月被最亲近的人打压苛责,他便只能躲进网络世界里,靠陌生人廉价的评论勉强拼凑出一点破碎的自我价值。
哪怕是要用那种讨好的、失态的方式。
念头至此,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宋洹清起身走到小阳台,夜色沉浓,晚风微凉。
从好友名录中挑出一人,是他早年熟识的一位长辈。
医科大心理科的大拿。
宋洹清简明说明周景的情况,“身边的一个小孩,长期自我否定,极度渴求外界夸奖,日常压力很大,习惯自我封闭。
有自残倾向,会通过出格、暴露性的网络展示来获取认同感。”
对方问,“孩子和父母的关系怎么样?”
宋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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