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诗经·郑风·出其东门》
她回美国两个星期了。
消息她都回。年报上的问题,当天答。东京的议程改了一版,她又发过来一版。她还发来一张排期:星期四,四十分钟,语音,一个星期一格,一直排到三月底。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张通告单,没想到有一天,会让她排进一张里。
哪儿都挑不出毛病。他就是觉得,手伸过去,碰着的是一面墙。
从前她回他的话,末尾总留着一个口子。一个分数,一个毛病,一句反问。他顺着口子往下接,一接能接到她那边的后半夜。现在的每一句都是收了口的。答完了,就完了。
他是演员。对手不给戏的时候该怎么办,他学过:自己递。
第一回,他递的是一张图。品牌活动上拍的,笑得很标准,他自己都看得出来。他问:几分?
若是在十二月,她会说八分,笑得太标准,眼睛底下又青了。
她回的是:挺好。
挺好不是分数。她打分一向有零有整,七分半就是七分半。挺好,是不打了。
第二回,他递的是一个称呼。
“报告司令,第二份年报读完了。”
“好。第三份在邮箱里,先读管理层讨论那一章。”
司令两个字,她没有接,也没有不许他叫。她从上头迈了过去,像迈过一道很矮的门槛。
第三回,他把周先生的词拿出来用了。
“我这两个星期,估值中枢好像下移了。”
“估值是市场给的,不能自己报。”她回,“自己报的,那叫路演。”
他对着这一行,高兴了有三秒钟。她挑他毛病了。
三秒以后他看明白了。这是老师批卷子的那一种挑法,红笔一勾,旁边写上正确答案,不带脸色。从前她挑他的毛病是带着笑的,隔着一个太平洋,他也看得见。
三回,墙上一道缝也没有试出来。
她的话一句没少,真话也一句没少。少的是好玩。他到这时才知道,这十个月他等的不光是她说得对,还有她说得好玩。
星期四又到了。她的晚上八点,是他星期五的早上九点。大夜刚收,他坐在化妆间里拆头套。
镜子里那个人,发网还没有摘,额头上横着一道勒出来的红印,像刚取了紧箍。眼睛底下两片青,嘴上的妆吃掉了一半,只有眼珠还是黑白分明的。一天里头,最不能见人的就是这一刻。
视频算见面。这一条规矩,他第一次觉得补得有点道理。
他把人都请了出去,戴上耳机。
看不见,就只剩下听。她那边有纸,翻一页,笔帽在桌上磕一下。他听得出她哪一题是满意的:满意了她不夸,直接问下一题。
九个问题,她过得又快又稳。第七题他问的是,管理层在年报里说的话,哪些能信。
“看他怎么写坏消息。”她说,“好消息谁都会写。坏消息放在第几页,用了几行,有没有拿别人垫背。肯把坏消息写在前头的,别的话可以多信三分。”
他记了下来。这种话,书上没有。
第三十七分钟,九个问题过完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不在议程上。”
他的手停在发网上。
那边有一声很轻的响,是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在纽约,他听过这一声。他等着听她喝水。
她没有喝。盖子又拧上了。
“春节你在北京?”
“在。组里放四天。”
他答得太快了。四天里哪一天最空,哪一天可以不带小胖,就这半句话的工夫,他已经排好了。
“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排好的那四天,一下子空了。
“谁?”
“温语棠。”
“视频里那一位。”
“嗯。她春节也在北京。”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那个人戴着发网,样子有一点可笑。
“认识了做什么?”
“你说过,这种人你只在采访里见过。见一见真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页写好了的东西,“她懂的比我新,人在国内,没有时差。往后年报上的问题,你可以当面问。”
“我有人问。”
“我在华盛顿。”
地理上是对的。她说话一向是对的。
他想了想,换了一条路。
“是吃饭,还是相亲?”
“吃饭。”
“你和周先生当年,也是吃饭。”
这一句欠。他知道欠,还是说了。他跟她熟到能说这种话了,偏偏是在今天。
那边停了一停。
“当年是相亲。”她说,“这一次,是吃饭还是相亲,可以吃完再定。这种饭吃不坏人。”
她没有恼。连这一句她都接得住,接得四平八稳。
可是一月三号那天,蜡烛底下,她说过另外一句:谈过,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就分了。
她自己要的不是这一种。她替他安排的,是这一种。
“你怎么跟她说我?”
“在梁老师家吃过一顿饭。”
这也是真的。只是那么多真的里头,她挑了最小的一块拿出去。
纽约,雨,七十二街,两个7,六颗栗子,一根蜡烛。加起来,是一顿饭。
他把发网摘了下来,攥在手里。
“那天晚上我说的那句话——”
“我听见了。”
声音很轻。
他等着她往下说。她没有往下说。
“你没有答我。”
“我在答。”
他听懂了。这四十分钟,这一张排到三月底的表,这个名字,就是她的回答。她做事一向周全,连一个“不”字,都是配好了下家才递过来的。
“不急。”她说,“你想一想,春节前告诉我。”
挂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三十九分钟。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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