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路上方漂浮着由热气烘烤而变形的空气。
日头正盛,这样的时刻很少有人会在外面闲逛。
只有林檎,她似乎不觉得热,又或者已经热到麻木而头脑发晕,阳光将一切照得无处遁形,除了斑驳的树影下还有些清凉的阴影。
从纪真口中什么也问不出,她只是沉默地吃饭又沉默地收拾起东西,林檎实在想弄清楚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她决定出门,因为脑袋里一团乱麻地堵塞,出了大门也险些辨不出方向,不知道该去哪里好。
所幸凭着自己的感觉,她恰好走到了警察局。
想起刚刚出现在家门口的男人,林檎打算亲自进去问个究竟。
走进警察局的大厅,周围瞬间阴凉了许多,只是今天不知道究竟是周几,大厅中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林檎隔着办事窗口的玻璃朝里面张望了一会儿,办公桌上层层叠叠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停留在一片深蓝色的界面。
“有人吗——”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短促的回音。
“人都去哪儿了?”
林檎闷闷地在原地打转,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舅舅去过他的办公室,于是凭借着刚刚恢复的碎片记忆,摸索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里面同样堆满文件档案的几张办公桌,墙壁上的风扇还在呼呼转动,吹开桌面上杂乱摆放的书页,里面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看起来似乎刚刚还有一场激烈的讨论在房间里进行。
奇怪。
林檎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试图向下按压,可金属把手纹丝不动,看样子是上了锁。
她有些气恼地返回大厅,小岛上的警察局虽然不大,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左右看不见一个人影,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回荡。
也许是今天实在太热了?
林檎看了一眼大门外明晃晃的日光。
她想起什么,快步来到大门旁的值班室,紧闭的玻璃窗里,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正趴在桌面上睡觉,身后的落地电扇同样乐此不疲地转动着。
“你好——请问——”
林檎试图隔着窗户和那人对话,也许是窗户的隔音太好,也许是男人的午觉睡得太沉,无论她怎么挥舞手臂,如何大声呼喊,那人都纹丝不动。
她臭着一张脸,盯着男人头顶的发旋看了几秒,突然抬起手臂将拳头砸向窗户,玻璃发出沉闷而微弱的一响,里面的男人咂着嘴巴将头偏向另一边,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印着清晰可见的红痕,足以证明他的清凉梦境多么缠绵又旖旎。
林檎气急败坏地揉着手腕,一屁股坐到了警察局门前的台阶上。
她盯着路面苍白的颜色发呆,期望此刻会有人路过这里。
可是坐了好一会,只有日头偏西,依旧不见人影。
林檎从台阶上站了起来,盯着前方的路面延伸进碧绿色的穹顶,心中有了一个真实的暗影。
也许,她应该去舅舅家看一看。
如果家里还有人的话。
2.
林檎停在一扇水玉纹的压花玻璃窗前。
阳光照在窗户那些凸起的小圆点上会折射出可爱的七彩光斑,将屋内的一切都柔和地化做肥皂泡泡一样流动的倒影。
她凑近了些,鼻尖贴在一片冰凉之上,那些高的矮的圆的扁的阴影,林檎全都能通过想象辨认出来。
靠近窗边,凸起像山丘一样的,是舅舅家柔软的灯芯绒沙发的靠背,轮廓边缘显现的毛边是舅妈手织的蕾丝沙发套,再远些,反光的圆形是客厅里的茶几,旁边灰绿色的暗影是书柜,上面全是雪昼的故事书。
她隔着玻璃窗将记忆中的模样一一勾勒,心里却空空荡荡地难受。
耳边似乎响起了嘈杂的人声,窗户里的线条随着声音动了起来,仿佛里面多出了许多人,来来往往地在笑声中穿梭。
林檎在窗前直起了身体,所有的假象转而烟消云散。
她知道里面不会有人。
穿过庭院里的紫阳花丛再回到大门前,转动门锁却轻易地打开。
屋子内的布局和林檎记忆中的一致,她庆幸自己还没有糊涂到忘掉一切。在玄关处脱掉自己的鞋,穿好舅妈为她准备的拖鞋来到客厅中。
整个房间显得异常整洁,整洁到几乎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即使舅妈勤快总爱打扫,却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程度,她带着怀疑走向挂着日历的墙壁前,纸质的日历刚好撕到她生日的那一天。
在那之后过了不知道多少日子,总之,他们一家都没有再回来过。
虽然房间整齐干净的不可思议,可仍有一股淡淡的,独属于「舅舅家」的气味。林檎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味道,也许是某种香水或者散发香气的水果,又或者是雪昼常喝的奶粉(因为雪昼本人闻起来就是一股浓浓的奶味,再混杂一些汗水的气息)。总之,林檎擅长用气味来回忆并辨别家人。
外婆家闻起来是木质的,干燥又温暖,丹姨妈家里是稻谷壳晒干后的阳光的味道,秋姨妈家是裁剪后露出线头的布匹和缝纫机的机油混杂起来的独特香味。
当然她知道那些复杂的气味不仅仅是以上的组合,也许和个人的饮食生活习惯等有所关联,但她总认为鼻子闻到的味道比一切客观的事实更先一步进入大脑深处,并长达十几年的盘旋在那里。
所以,她现在站在的,这座曾经无比温馨的房屋内,那种独属于主人的气息似乎在悄无声息地消散减少。
这个发现让林檎觉得浑身一冷,外面的阳光像是照不透那扇斑斓的窗。
她急需知道点什么,以填补心里面空空的漏洞。于是她来到了舅舅的书房。
从书房就可以看出,舅舅一家在离开这里前似乎刚刚做了大扫除,印象里杂乱的书桌上此刻干干净净,那些警局的案件文档似乎都被收了起来,书柜下面还摆放着两个大大的收纳箱。
也许是舅妈实在看不惯书房的凌乱无序,勒令舅舅必须做出改变。
她扫了一眼干净的桌面,阳光洒在玻璃板上一尘不染。来到书柜前,林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没有犹豫,打开了其中一个收纳箱。
里面都是一些雪昼从前的玩具,那些毛绒玩偶或者火车模型上也有属于雪昼的味道,她拿起一个凑到鼻子下方嗅了嗅。
除了这些,在箱子底部,林檎还找到了两本舅妈爱读的诗集。
她将那两本书捧在手里,脑海中记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舅妈说话总是细声细语,和大大咧咧的舅舅全然不同,她常常念诗给林檎和雪昼听,曲调回转翩然就入梦中。
林檎望了一眼窗棂外摇晃的绿树,将两本诗集重新放回了收纳箱中。
另一个箱子大差不差,也是些雪昼喜爱的玩具,她不清楚舅舅舅妈这样做的目的,难道只是觉得乱而将这些东西收纳了起来。
她随手翻着箱子里的物品,刚从最上方拿出一架飞机模型,就发现了一个用枫叶纸袋包裹起来的东西。
林檎一愣,这个包装她是认识的,是秋姨妈裁缝店里的,所以里面大概率会是一件衣服。
衣服怎么也放进收纳箱了。
她想了想,还是拆开了最外面的细绳,露出里面质地柔软的白棉,她捏住衣服的一角将其整个抖搂出来,竟然是一件婴儿连衣。
看上去甚至是全新的。
也许是雪昼从前的衣服,还没来得及穿上,小孩子就以雨后春笋的速度长开了。
她还是拿着衣服凑到鼻子下方闻了闻,只有棉布的味道。
按照刚刚的样子,林檎将衣服重新叠好收进纸袋里,在整理小衣领口的时候发现褶皱处竟然绣了一朵精致小巧的太阳花。
针脚细密柔软,不知道是出于秋姨妈之手还是舅妈的巧思。
林檎想到雪昼刚出生时,在医院的小床上看见他的样子,薄薄的皮肤下面,生命的脉络清晰可见,仿佛只要轻轻触碰一下就会瓷片一样的破碎,他看上去那么脆弱,却拼尽全力地哭喊着,声音洪亮,在向整个世界宣示自己的到来。
这样一朵灿烂的明黄色的小花,确实很适合他。
将打开的两个箱子通通规整放回原位,林檎还是没有什么别的发现。她坐到书桌前,面前的这扇窗户明净澄澈,透过它能看见庭院里的梅树伸出一些枝桠敲打着玻璃。
从前,曾有两个秋天,林檎在这里学习过写字。
那个时候雪昼还没有出生,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写字的时候她总是走神,玻璃窗的四角凝了一层白霜,院子里的梅树变做了绣红,隔着朦朦胧胧望出去,时不时会有灰色的斑鸠藏在叶片之间。林檎乐得去寻找树枝上灵巧跳动的身影,幻想自己推开窗户从窗台上一跃而起,呼吸着秋日甜腻又干燥的空气,天空比任何时候都要高远广阔。
屁股下的椅子犹如针扎,她很难长时间专注着做一件事,往往最难熬的时刻,舅妈就会适时地推门而入,带着浓郁的茶香和一碟从岛外来的奶油蛋糕。
手臂上的皮肤被灼热的阳光刺痛,林檎回过神,望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她的双手自然而然地下垂,与情绪一般的姿势,视线却顺势落到了书桌的抽屉上。
按照舅舅的性格,即使是舅妈让他收拾东西,他也会一股脑地塞进某个抽屉里,等到审判时期过了再往外掏。
果不其然,拉开抽屉的动作有些卡顿,里面大概率塞满了东西。
林檎用了些力气才使里头的东西全部暴露出来,可看到上面的大字,她又犹豫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那是警察局的档案袋。
舅舅要是在的话,绝不会让她碰的。
可是舅舅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檎将那两个档案袋抽了出来,旋开上面封口的挂线,最先滑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看起来雾蒙蒙的一片,也许是拍下照片的时候阳光冷冷地亮着,灰尘充满了镜头。
地面上竹席的纹路倒是看得清晰,破损的纤维在曝光中有些发光,那是一个看上去条件并不好的房间,有四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两个大人,两个孩子。
或许说是四具尸体比较好。
画面虽然久远,但其中两具尸体脖颈处的深色勒痕仍是突出而不和谐的。
如果没有这点差异,照片反而有种异常宁静的质感。
林檎将照片翻了过来,背面用浅蓝色的水性笔写着几行小字:
1997年,6月12日。
再次来到案发现场,庭院中的杂草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多了许多,现场仍然没有新的发现,走访邻里,说阿元一家勤劳友善并没有什么交恶,家庭关系也很和谐,甚至深爱着彼此。岛上已经多年未有如此大的命案,如今看来也许只能悬而不决,可我总觉得,有什么隐秘之处,是我们还没有察觉到的。
是舅舅的字迹,林檎不会认错。
阿元?
她记得这个名字,虽然那是三年前的事,但那时丹姨妈的女儿刚刚离开这里,岛上就发生了一家四口被杀害的可怖事件,作为警察的舅舅也一连几月没有回过家。
所以她记得清楚。
那年冬天十分得冷,阿元这个名字总是出现在大人们的对话中,小孩们也被告诫,放了学就得立刻回家,太阳落山之后就不能在外逗留,因此林檎和只葵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寺庙周围的森林里玩。
她只知道,阿元一家四口在小岛上生活了很久,他们似乎是外来的,因为除此之外别无其它亲朋好友了。阿元在市集里有一个贩鱼的摊位,他和妻子靠着一艘破旧的渔船供养着两个孩子。
岛上只有一座学校,阿元家的大儿子正读高三,而小女儿和林檎一个年级,这些都是听大人们说的。出事之前她从未注意过阿元的女儿,与别的流动在人群中的面孔一样,模糊不清,只听说女孩的身体似乎不怎么好,总有人在医院附近见过他们一家。
至于案件的其他细节,应该只能从这些纸质的材料中得知了。
除了照片,档案袋中厚厚的一摞全是相关的报告和记录。
她翻看了一遍,四个被害者的死因皆不同,又各有可疑之处,但这个案子似乎直到今天都没有找出凶手。可是舅舅的手信所书他仍旧没有放下,在案件发生两年后又重新回到了阿元家中。
舅舅还在期望找到杀人真凶。
林檎将报告翻回第一页,目光停在阿元家的地址上。
她捏住纸张的手指有些无力,对着窗外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3.
前往阿元的家,会经过一大片绿色的稻田。
这个时节田地里没有蓄水,太阳赤裸裸地暴晒着,蒸发出泥土的气味往空气中涌动,田野一直绵延到青山脚下,似乎所有的水汽都聚集在了那里,最终从山头鼓出大朵大朵蓬松的云,在蓝汪汪的天幕上悠闲地游。
这样炙热的大地上只有一条细瘦的人影飘着。
林檎被晒得头脑发晕,走上田埂七拐八拐却停在一栋房屋面前。
屋子有些年头了,面朝着稻田视野辽阔,周围再没有类似的住户,显得安静又有些孤独。门前围了一个小小的院子,木架上晒着鱼干,廊檐下坠着一串风铃,用细线吊着纸质的手工水母和金鱼,看上去已经被日久天长的风雨吹得褪色,风铃没有铃铛不会发出叮铃声响,风吹起来却相互碰撞窸窸窣窣。
林檎在门前站了很久,才想起这是丹姨妈的家。
水母风铃是林檎小时候和栗姐姐一起做的。
栗是丹姨妈的女儿,不过她不喜欢别人叫她栗,从上中学开始,就只让林檎叫她Lily。
Lily比林檎大三岁,她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整个童年,除只葵外,林檎认为Lily是她最好的玩伴。
只不过三年前她就已经离开了小岛。
也是阿元家发生灾祸的那年。
Lily从小就不太喜欢小岛,这种厌烦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因此,只要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她就没有办法完全地感到幸福和快乐。
这导致Lily做任何事情都十分的敷衍了事,尤其是在学习上。
所以她早早放弃了读书,决定离开小岛到大城市去打工,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林檎在高年级办公室外的走廊上见到了她,那个时候她从Lily脸上看见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
Lily再回到小岛是半年后,林檎在外婆家看到她时险些没有认出来。
她像是换了个人,头发染成了一种类似玉米须的金黄色,皮肤晒得黝黑,一条紧身的短裤勒着她并不肥硕而有些干瘪的大腿。
她的嘴唇红火得像一轮落日,脸上又浮现出那个时候林檎看不懂的表情。
整个家中有些沉闷,似乎只有她神采奕奕地发着光。
Lily转头看见了林檎,笑着扑了上来,用那张轻易就能融化别人脸庞的嘴唇亲吻了林檎,她低头闻到一种甜腻的香气,在Lily离开她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脸颊。
有什么东西黏黏地粘住了手指。
“我要结婚了!”
Lily大笑着说。
“到美国去!”
林檎显然有些愣住,她知道“美国”是什么,从小到大,这个比她大三岁的姐姐就总是在耳边念叨。
她说那是一个黄金遍地的国度,太阳的光辉不会消散,世界的阴影无法笼罩那里,因为它永远那么金灿灿。
“每个人到那里去都会幸福和自由。”
Lily是那么说的。
自由?幸福?
林檎无法理解这两个词汇与简单的开心快乐有什么区别,她想着似乎从未有人禁锢过Lily。
她只是干巴巴地问姐姐,“那个地方好吗?”
“比小岛还要好吗?”
“比我们的家还要好吗?”
可是Lily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Lily离开的那天,只有林檎到码头上去送她了。
她还是拖着那只旧旧的小皮箱,踩着砰砰响的高跟鞋,林檎跟在她身后,两人站在海风中,一言不发地等着离岛的船驶来。
小船呜呜地鸣笛,海风吹起林檎的校服裙摆。
旁边的乘客稀稀拉拉地排着队上了船,轮到Lily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看向林檎。
“你也要幸福哦。”
她的脸庞像一只灿烂的雏菊。
林檎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好笨拙地举起手挥了挥。
船员在一旁催促着,Lily不得不拖着她的箱子跨上了船。
“回去吧!”
她扶着栏杆对着林檎也挥起了手臂。
船很快开动,这个结果并没有因为林檎沉重的心情而缓慢发生。
她想着姐姐对自己说的话,眼看小船越来越远,忍不住向前追了两步,却最终被无情的海水给拦了下来。
幸福?
林檎还是不太明白这个字眼。
她只是觉得带走Lily的船就像毛衣袖口上的一根线头,轻轻牵扯抽离,越拉越远,只留下冰凉的皮肤和空荡荡的心。
从那以后,Lily偶尔会来信,只是信中不再提到林檎,而纸张也越来越薄。
林檎猜想,她一定是幸福又自由的,所以才没有空闲摊开信纸写下一些繁琐,无关紧要的事。
没有了栗的家,还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守着一片稻田的生长和收获,日子好像没什么不同。
林檎从前也问过丹姨妈和姨父,为什么不跟着栗一起离开,两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人似乎到这种时候还是无法说出多余的话,他们没有回答,指了指地里因为晒田而皲裂的泥土,说过段时间就要开始蓄水了。
忽有一阵夏风滚过稻浪,林檎晃了晃脑袋,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如同随风穿堂而过,她记起一些唇齿上的酸甜,以及丹姨妈布满皱纹而微微泛红的脸。
转身离开了稻田上的小屋,走了很久才走到海边的公路,滚烫的柏油路似乎会烫伤人的脚底。
半山腰上掩着一间房子,绿色的桑叶中露出红棕色的屋顶。
那里就是阿元一家生前的住所。
林檎在公路上来回找了些时候,才找到一条上山的小路,看得出这条小径从前应该还算显眼,只是因为那件事发生后,很少有人再来这里,连带着房屋也就此荒废。
只是爬了一小段路,林檎就已经汗水淋漓。
她在一大片丛生的杂草前停了下来,撑着自己的膝盖喘了喘气。
这里或许比去年舅舅来的时候还要荒芜,绿色的草甸几乎长到林檎的膝盖。她站在草海边缘望了一眼远处被落上锁的大门,要穿过草丛达到那里似乎很难。
林檎在原地思索了很久,注意到阿元家的门窗上都贴有黄色的,类似「符纸」的东西,虽然这里地处偏僻,但是往左右再走一段距离也有人家,或许是邻居为了祈福做的法事,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一家四口毕竟都是横死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许多,连同那些灌木丛和桑树都显得异常茂盛。明明是盛夏的正午,一切景象却如同隔着电视冰凉的屏幕进行的旁观一样。
她打了个冷颤,看着面前的密不透风的草地,深绿之下总像是潜藏着什么。抬起一条腿,缓慢地迈进草丛,在鞋底接触到地面的一霎那,一股诡异冰凉的力量直冲她的头顶,全身的鸡皮疙瘩毕剥爆开,她连忙收回脚惯性后退了几步。
额头和颈脖里的汗有些发冷。
林檎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大山更远处的蝉鸣似有若无不太真切。
就在这个时候,四面八方飘起一阵空泛的风铃声。
「奇怪?」
林檎仰头往更深处看去。
4.
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穿过那片草地。
她埋怨自己胆子太小,又将主要原因归结于门上那把分明的锁。
走过去也没有办法进到房间里。
林檎沿着原路返回,离那栋废弃的房子越远,太阳光的温度也渐渐攀升,她想着舅舅案情分析里的内容。
阿元和他儿子的颈部都有明显的勒痕,而妻子的体内检测出了致死量的镇静剂,手腕和后背有轻微的束缚伤,女儿则是因为口鼻处的塑料薄膜窒息身亡。
无论怎么看,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像是和这家人有着血海深仇。
可是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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