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落在纸上,一笔一画俱有章法。何樱然记忆里的那个荣字却歪了一角,是她脚下滑,险些把人家的姓踩坏。
那是荣长蓝搬来后的头一个冬天。
安州落了雪,清平巷的屋瓦白了一片。何樱然把肉包留在笼里温着,跑出屋门,迎面一片雪落在鼻尖,凉得她缩了脖子,转眼又仰起脸去接。杨雪春出门前才叮嘱过不许湿鞋,她沿屋檐走得规矩,到了门外,瞧见长巷一片白,便忍不住提起裙摆转了个圈。
墙根的雪还没人碰过,她蹲下去捧了一把,指尖冻得发红也舍不得撒开。隔壁门前却已有个人,比她出来得还早。
小公子披了件厚衣,手中捧着雪,低头不知在看什么。何樱然叫他,他没有应,她以为他也在玩,捧起一把松松的雪便扬了过去。
雪沫扑上肩头,一小片滑进衣领。
他肩背猛地一缩,掌中的雪散了一地。何樱然才翘起嘴角,他已转过脸来,眉目冷冷的,一线融雪正顺着颈侧往领中淌。她掌心剩下的雪也掉了。
“对不住,我没想扔进你领子里。”她赶忙道。
他抿着嘴望了她一眼,转身回院。衣摆扫过门槛,门没有合严,人却再不肯理她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何樱然追到门前,脚尖抵着门槛,人却不敢往里进。他的衣角已绕过廊柱,她又站了一会儿,将冻红的手藏进袖里,没精打采地回了家。
回到自家灶前,揭开锅盖看肉包,何樱然忽然有了主意。
面皮发得好,白胖胖挤在笼屉里。她挑了一个没有破口的,用热水烫过碗,将包子放进去,盖上干净的纱布。临出门又把自己袖子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沾灰,这才小心捧着碗走到隔壁。
“小公子?”
门里没有动静,她把碗往怀中拢,腾出手叩门。雪沫从檐上飘下来,扑在纱布上,她赶忙抖净,生怕好端端的热包子也叫自己弄凉。
“小公子,我知道你在家。我不扔雪了,你应我一声罢?”
桃树后露出一角衣摆。她循着望去,人原来就站在那里。
他已换过衣裳,领口整整齐齐,神情却不比方才暖和。何樱然将碗举高,让他瞧见纱布下透出的热气:“给你赔不是的。我能进来么?”
他站在桃树旁,领口已经重新理好,脸色比夏日见他好些,只是眉眼不肯放松,直直看着门口。何樱然举起碗给他看,声音放软了:“我给你赔不是来了。包子刚出锅的,我能进来么?”
他的目光落到碗上,隔了一会儿才道:“进来吧,门边有冰。”
何樱然这才跨过门槛,避开地上的薄冰走过去。她到跟前揭开纱布,将碗捧高:“我自己包的,馅也是我拌的。今日放盐之前尝过,不会咸。”
小公子垂眼看她,没有伸手:“你站在那里,雪都进碗了。”。
“方才是我手欠。”何樱然赶忙往檐下挪,碗跟着偏了一下,他伸手托住,两人险些把好好的包子送到雪里去。她松了口气,将碗交给他,手也不敢乱动了。
碗壁温热,贴在掌中,僵冷的指节舒缓了些。他垂眼看那团白软的面皮,没再提方才的雪。何樱然悄悄觑着他的脸,见眉头没有皱得更紧,胆子才回来一点。
院中的桃枝压着薄雪,风一过,雪沫便落到空石桌上。她头回来,只觉得地方好大,走到廊下才发觉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小公子捧着碗,不吃,也不开口,她怕自己又惹他不快,忙寻了件家中的趣事。
“我爹早上出门,叫我别走滑的地方,他自己才跨出去,脚底就溜了一下。”她尽力挑件好笑的讲,“好在扶住了门,还说是替我试试这地能不能走。我娘听了,让他下回嘴别这么硬,摔着不好上药。”
她自己说得眉飞色舞,等着他接话,院外扫雪的竹帚却沙沙响了好一阵。何樱然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暗自犯愁。这事早上连她娘都逗乐了,怎么到了这里就不管用了呢。
小公子低头,视线落在她冻红的指头上。她捧碗过来,手露在外面,才这么一会儿,便不自觉往袖口缩。她自己却没在意,正琢磨还有哪件事情能讲。
“你……”
何樱然恰在这会儿拿起包子,想着再不吃就要凉了,听见他开口,下意识把松软的一角送到他唇边:“先尝一口,吃了再说。”
话音未落,她已经觉出不妥。
小公子瞪着她,嘴边抵着包子,眼睛比方才睁大了些。她忙要收手,他却已咬住一小口,热乎的肉汁沾上舌尖,眉头刚皱起来,又停住了。
何樱然赶紧将包子放回碗里,两只手老老实实垂下。
“我在家给我爹尝馅习惯了,一时忘了。”她解释完,更觉得不对,“不是把你当我爹,你比他好看多了。”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抬眼看她。
何樱然觉得自己今日大约不宜开口,越讲越糟,索性指了指碗,认认真真道:“你自己吃,我不动了。”
小公子低头拿起包子。她终于安静下来,站在旁边抠了一下袖口,听着不远处有人扫雪,心里盼他吃得快些,又怕催了更惹人嫌。
他吃过一口,问:“你爹知道你在外头这么说他?”
何樱然没想到他竟肯接话,眼睛一下亮了:“我爹才不在意,他总说我娘年轻的辰光最好看。他能娶着我娘,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哪里还管别人比他好不好看。”
小公子原已松了眉头,听她提到爹娘,手中的包子便停在碗沿。何樱然还想讲父亲讨好母亲的趣事,见他垂下眼,那句“有一回”便没再往下接。她将盖碗的纱布展开,仔细拂掉上头一片将化的雪。
包子已经送到,歉也赔过了,她将纱布叠好,指向门外:“我得回去看锅了,碗你慢慢用,改日再还。”
他没有挽留。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小心跨过薄冰。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何姑娘,我姓荣。”
恰有车轮碾过巷口的积雪,何樱然听岔了,回过头笑:“荣幸?确实很荣幸。”
说完她才发现,小公子望着自己的眼神又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她站住脚,试探着问:“你不是说吃包子很荣幸?”
他别过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方才还板着脸,这一笑,眉梢都舒展开来,眼睛清亮亮的,比抿着嘴不理人的模样好看多了。她探着脑袋追问:“到底是不是呀?你倒说清楚。”
他将碗搁到廊下,折了根细枝,走到门内一片平整的雪旁,低头写字。她好奇凑过去,脚底一滑,忙扶住门柱,鞋尖正擦过第一笔。
“站稳。”他把细枝抬起来,等她不动了,才将划坏的地方补齐。
雪地上写着他的姓名。
荣长蓝。
何樱然认出来了,小声念了一遍,又抬起头:“原来是姓荣。我记住了,往后不会再喊错。”
他握着细枝看她,似乎还在等什么。她低头瞧了瞧雪上的字,恍然明白,便蹲下去,用手指在旁边写自己的名字。
写到樱字,她顺手写成了记忆里省笔画的模样。指尖划开薄雪,露出底下青灰的砖,她写完吹吹手,昂起头给他看:“何樱然。你晓得我姓何,这下名字也全了。”
荣长蓝看着那个樱字,没有立即作声。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写得与母亲教的不一样,正犹豫要不要抹去重写,他已将细枝丢到树下。
何樱然偷偷看他一眼,见他并没有笑话自己的字,胆子便大了些,指着他的名字问:“往后我再来,叫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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