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巷口的卖炭老汉把秤往肩上一搭,朝里喊了一声:“何家的姑娘回来了!”
何樱然还没下车,门前已来了人。救火的婶子拨开鹅脖子凑到车边,看见她好端端坐着,连声念佛,手往她肩头一拍,又赶忙收回去:“打着哪儿了?我这手,偏不长记性!”
“没拍着,您别怕。”何樱然扶住车门,想照常笑一笑,脚才往下放,额角便沁出汗来。
婶子看得心疼,伸手来接。荣长蓝将脚凳挪近,让她踩稳,等婶子扶住了人才松开胳膊。巷里有人问衙门怎么肯放人了,荣叔便接过去说火情已查明,后头只须照实核损,免得围着姑娘问个不休。
“回来便好,别的慢慢说。”婶子扶她进门,嘴上哄着,“正屋没事,你托我看的东西都在。我怕潮气进去,这两日晴着还替你开过窗呢。”
何樱然跨过门槛,原想应一句,抬眼望见灶房,话却堵住了。
那日浓烟盖着,后来又急着追鹅,她没有仔细看过。如今院里晒干了,烧断的梁木倒在墙根,灶口堵着碎砖,平日挂锅铲的地方只余半根铁钉。窗下那些食盒堆到一旁,有的焦了盖,有的裂了底,再没一只齐整的。
她的目光停在那口锅上。
买锅的日子,卖锅的掌柜拍着胸口说能传给闺女,她嫌这话说得太远,讲价倒很痛快。谁知别说闺女,连她自己都没用够一个月。
“那口锅也裂了?”
婶子没答,只扶紧她的胳膊。何樱然看见锅沿豁开的一道口子,便知道不必再问,站了一会儿才道:“掌柜若问我用得好不好,我可怎么回他。”
婶子眼睛红着,叫她逗得笑也不是:“你呀,这张嘴总闲不住。”
笑过以后,何樱然低头避开脚边的灰。湿过的裙摆扫着砖面,院子忽然显得很大,从前一趟便能走完的路,今日走到半途便要停下来缓气。荣长蓝跟在后头,没有催,等她回头找人,便将手里拾起的木牌递过来。
卖饭的字面擦净了,右下角燎黑一块,倒不妨碍认字。
何樱然用指腹摸了摸那处焦痕,心里总算有了点着落:“这块还能挂。以后有人问,便说我家火候足,连牌子都尝过了。”
“牌子挂得,今日可不能接单。”婶子接过来靠在门边,“你若敢拿铲子,我就替你把门关上。”
荣长蓝在旁边道:“这回倒省得我劝。”
何樱然看他一眼:“你们放心,锅都裂了,我想做也得有东西做呀。”
她嘴上答得轻巧,进屋却径直去开柜。婶子知道她惦记什么,替她搬出旧账册放在桌上,翻到没有受潮的那几页给她瞧。何樱然这才坐下,将册子接到面前,一本一本理好。
最上头那册是母亲收的家用账,封皮磨白了,角上补着细布。她原本只想看看,翻开却看见父亲挤在行间的一句添记,说买酒用的是自己的钱,不算家用。底下母亲添了一笔,也不知写给谁看:他哪来的自己的钱。
何樱然噗嗤笑出声,眼眶却跟着热了。
她把那一页抚平,合起来压到最下头,抬脸问婶子:“这几日多亏您照看。您家里可受了烟?若有熏坏的东西,也同我说。”
“我家隔得远,熏什么。你安生养伤,就是谢我了。”婶子看见她眼里的水光,没去戳破,转身将窗支起,“大夫怎么还不来?我出去望望。”
屋里少了一个人,何樱然不必再忙着笑。她将账册抱回柜中,动作缓下来,隔了片刻才轻声道:“我走前还叫人第二日等我退定钱,结果一直没回。人家该以为我躲账了。”
荣长蓝拉开旁边的椅子,没让她再来回走:“那就把话补上。你记了哪些铺子,我请人送过去。”
“只是送话,不替我赔礼。”她看向他,神色认真起来,“钱是我收的,饭没送成也是我的事,不能叫旁人替我受气。”
“话由你写。”他将桌边的纸推近,“人家要退钱便退,要等便约个你做得到的日子。总不能为了亲自赔礼,把好不容易养回的力气都花在路上。”
何樱然想起车上连坐都坐不稳,倒也没再逞强。她找出收定钱的小册,逐户往纸上记,写到一半,手背蹭着桌沿,疼得笔尖歪出去,将一个字拖得老长。
荣长蓝伸手来拿笔,她下意识按住:“我还能写呢。”
他看了看那个字:“你口述,我照写,算你写的成不成?”
她松开手,稍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非争这个,只怕你写得太客气,人家看完只晓得我伤着了,倒不好意思要钱。”
荣长蓝落笔写了铺名,抬眼等她。何樱然凑过去看,那字清楚端正一笔没多,便放下心来,边说边将收过的定钱核在旁边。三十六份饭,她那日备得吃力,如今重新对上,竟觉得还好,每一份都找得着主人,没糊涂到认不出该向谁赔不是。
她说愿退的即日退,愿等的且容她看过灶台再约日子,未定之前不收新的钱。荣长蓝照实写完,将纸转向她,没有添一句卖惨的话。
何樱然看了两遍,笑着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你这字拿去,我都想多留一份当招牌了。”
“旁人瞧见退钱二字,还当你开门就是赔本。”他将笔搁下,“招牌另写。”
她原是随口打趣,听他真应下,反而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接什么,婶子已领着大夫进来。荣长蓝起身避到门外,将方才写好的单子交给荣叔,请他安排送信,退回的回话与钱数各自记清。
窗扇合上,大夫隔着衣料问过痛处,由婶子帮着查看淤伤,又看了手背。好在板子留了分寸,皮肉受罪,却没伤着骨头,按时敷药歇养便能好,只是近日不能提重物,也别久站。
何樱然听到这里,赶紧问:“拿铲子算重物么?”
大夫瞧了她一眼:“拿起来不算,站在灶前翻半日便算。你若只拿它挠痒,我倒不拦。”
婶子笑出声,何樱然也笑了,笑得牵了伤,连忙扶住凳沿。药敷上去,她的肩头慢慢放松,大夫叮嘱吃食要渐渐添,不能把饿过的几日一顿补回来,她都老实记着,没再讨价还价。
看完诊,婶子送大夫出去。荣长蓝停在半开的窗前,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要请教的。
“没了。”何樱然瞧见他站在窗外,倒有些过意不去,“你有事便去忙,不必总守在这里。手不能使劲,我嘴还能使呢,缺什么自会叫人。”
“这倒不怕。”荣长蓝扶着窗沿笑了,“方才连大夫都没说过你,锅铲也要问个明白。”
“问清才好听话呀。”她将药包挪开,腾出放碗的位置,“等我能做了,请你来吃,也不白听这一回。”
他说好,见她眉梢带着笑,精神比在车上踏实多了,便没再追问疼不疼。
晌午过后,送信的人带回了铺子里的回话。有想退的,也有说不急的,何樱然依着原册核过,取出相应的钱请人带去,纸上记明收讫再带回来。现钱少下去,她心疼得很,却没有一户拖着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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