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彦那三页账,第二日仍没有下落。
大理寺把昨日问过的几个人重新核了一遍,能确定的,是他从家中出去时确实带着那三张纸。
韩宅门房记得很清楚,那日下午母子刚闹过一场,韩彦脸色难看,出来时没有叫车,也没带平日跟着他的仆从,只独自从侧门出去;将近一个时辰以后,他又从原路回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原先折在袖中的三张账页。
“烧了、丢了、送了人,都有可能。”年轻书吏把门房新补的供辞送过来时道,“只是他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若真为了销毁,宅中便有火,未必还要特意跑出去一趟。”
裴照把供辞从头看过,没有对此评论,只问:“那日他从侧门出去以后,可有人看见往哪边走?”
“门房说他往东去了。隔壁一户的老仆也见过,不过只看见他经过巷口,后面便不知道了。”
郑宁坐在侧边,闻言抬了一下头。
韩彦对三张账页的去向一直闭口不谈,这件事本来已经足够惹人生疑;如今再加上他争执后单独出门、短时间折返,纸却不在身上,怎么看都不像别无他意的。
可只是这样,也不能说明更多。
裴照很快决定去走一遍那条路。
郑宁当然也要跟着出去,连忙把东西全都收拾好,她打定主意要在裴少卿面前刷脸,她发现这人实际上挺好说话的,说不定到时候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自己就能破例留在这里。
裴照看见她动作,站在跟前要说点什么,把郑宁弄得有些心虚,已经在心里盘算该如何把李世民搬出来求人了。
可惜裴照只是提醒了一句:“今日要走不少路。”
“我能走。”
裴照点点头,示意她跟上。
韩宅所在的坊离大理寺不算太远,若步行,只要不绕远,沿途经过的小巷、铺面和几处民宅都足够让一个人短暂停留。
前两日她坐车往返,隔着帘子看出去,只觉得长安宽阔规整;真正下车以后跟着人一步步走,那些规整的坊墙里面,又分出许多细碎的路。
郑宁有些怔,书本里的世界就在面前摊开,仅仅是亲身体会这唐代的烟火气,她就真的足够幸运。
临街的铺子开着门,有人在门口卸货,也有妇人坐在半开的门里缝补衣物;两家相邻的小食铺正忙着午前的生意,热气从灶边冒出来,混着油香和面香往街上散。
重阳将近,已有店家把新收来的菊花摆在外头,旁边还挂着几只做得不算精细的茱萸囊,颜色鲜亮,经过的人哪怕不买,也都要看上一眼。
只是这长安城这么繁华,给他们查案带来的麻烦却不小。
门房说往东,隔壁老仆只看见他经过巷口,要是再往前,街上每日来往的人那么多,三日前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独自走过,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谁会专门记住。
他们最先问的是巷口一家卖炊饼的小店。
店主确实知道韩家,也认得韩彦,却只记得那日下午见过一个衣着像他的年轻人从门前过去,至于是不是本人,他说不准。
再往前一间修鞋铺,老人倒说自己见过韩彦,只因韩家从前有人在这里修过马靴,认得脸,可旁的细节,隔了三日也已经混了。
郑宁起初还在脑中试图思考一番,走到现在也不再折磨自己,扭头看裴照,他已经司空见惯,表情没什么波动。
见郑宁打量自己,他解释道:“至少从韩宅出来以后,韩彦沿东边那条街走过一段,并没有立即折返。”
沿着这条路再往前,便有了分岔。
一条通向坊中较热闹的铺面,另一条窄些,沿着几户普通民宅往北绕。
年轻书吏翻了一遍早晨从韩宅带出的旧仆名单,其中几人如今已经不在长安,剩下的有两户住处离这里不远。裴照让他先去核其中一户,自己则继续往前。
郑宁走到这里才问:“我们是在找他认识的人?”
“算是,”裴照道,“一个人带着三张旧账出门,总要有个去处。”
“若他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前才把纸扔掉呢?”
“不无可能。”
郑宁看着他心如止水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这人说话简洁,却偏偏也没什么可以反驳的。
他们在前面一处小铺停下时,年轻书吏已经从另一条路追了回来。
他找到的那名旧仆早在两年前便搬出了这坊,如今只剩一户远亲住在原处,对韩彦近来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倒是远亲提到一个名字——乔氏。
“她是韩家从前的婢女。”年轻书吏边走边道,“先前服侍过韩老主人病中那几年,后来出去嫁人,丈夫没几年便没了,如今仍住长安。那户人说,韩彦小时候同她熟,韩父死后也见过几次,只是近两年往来少了。”
裴照脚步慢了一些:“住哪里?”
“就在前面那个坊,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搬过。”
郑宁听到这里,也觉得这个名字大概就是关键。
但他们没有立即去找乔氏,而是先回韩宅附近,再核一遍韩彦那日下午出门前后的细节。
门房确认他没带仆从,也没有骑马;一名杂役记得他出门时一直把手揣着,另一个婢女则记得韩彦回来以后没有再去母亲房中,而是直接回自己屋里,直到傍晚都没怎么出来。
“他回来以后可曾烧过东西?”裴照问。
婢女想了半天,摇头。
韩彦房里那日没有另外添炭,也没人收出特别多的纸灰。
排除了这些,他们往乔氏旧居所在的坊去。
这里比韩宅附近安静许多,街面也窄,临街多是普通人家和小生意,门前晾着洗过的布,墙角堆着木料和箩筐。几个孩子在一处空地上追着跑,看见穿官服的人过来才慢下来,等人走远以后又重新闹开。
乔氏原先住的院子已经换了主人。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听见乔氏的名字,警惕地说:“她早搬走了。”
裴照只好拿出腰牌,补充道:“大理寺办案,你再好好想想。”
妇人倒吸一口凉气,指向北边一条巷子,说大约两年前便搬去了那里,如今靠替几户人家做针线过活。
他们沿着那条巷子过去,却扑了个空。
新住处的门锁着,门边还挂着一只用旧的竹篮,像是主人只是暂时出门,不像久无人住。
隔壁老妇听见动静探出头,问他们找谁,年轻书吏上前说明来意,她才道:“上午我遇到她,说是替人送东西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裴照问:“三日前,她可在家?”
老妇想了想:“在的,她这些日子活多,晚上才出去得少。”
“那日可有人来找她?”
老妇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像在回忆什么,随后才道:“是有一个年轻郎君来过。”
郑宁看向她。
老妇见几个人都望过来,又补了一句:“穿得体面,不像这一带的人,也不像是会找她做活的,老身就多留意了,但旁的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人待了有一会儿才走。”
“何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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