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的那只手,慕留歌久久未动。
宫执手停在空中:“怎么还不动弹,指望老子背你出去不成?”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向下一扫,话音一滞。
方才忙着和那头白蟒大妖争斗,他竟没有发觉,眼前这囚犯,伤得这样重。
那人的两条腿,膝盖以下的腿骨往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瘫软无力地摆在地上。腿断了,没办法靠自己走。再一看,不仅是腿,整个人身上伤痕累累,几乎连块好皮也没有。
全身只有一块脏污发臭的破烂布子蔽体,还能喘气,已经属于奇迹了。
宫执撩开囚犯挡在脸前乱糟糟的发丝,道:“你……”
慕留歌慌乱将脸别开。
宫执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永远走出了黑山狐狸洞,却不知在世间樊笼里,无论人间还是鬼蜮,永远都存在人吃人的地方。
人族与妖族,其实也没有什么多大的区别。
宫执嘴唇动了动,“谁打的你?”
“……”
没有回答。
宫执也不恼,转身蹲下身来,费劲巴拉将瘫软如烂泥的囚犯背在后背,离开了这里。
江水因少年与大妖之前撕斗猛涨,搅动起的巨浪将牢房彻底淹没。
几度翻山越岭,两人回到了烟火人间。
青城,万仙盟,八方馆驿。
宫执找到知客,开了两间房。到了房中,他叫人专门去烧一桶热水,等着给伤者擦身。
他将囚犯轻手轻脚放到床上,轻声道:“我出去一趟,你等等我。”
等水烧开的功夫,他便出去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慕留歌静静躺了一会儿。
驿馆的下人将烧好水的浴桶抬了进来,又皱着眉捏着鼻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味儿”,匆匆出去。
卧房门合上。
慕留歌在榻上,吃力坐起身来。
不用别人讲,他也知道自己身上,一定是臭不可闻。
他已经很久没有沐浴了,往常在堇阳,他每日都会沐浴熏香,从来没有这么肮脏过。
慕留歌抬起双手,缓慢又吃力地将身上的破布解下。
每一个动作,都牵连道未愈合的肌肉,疼得他龇牙咧嘴,满脸是汗。
一股不合时宜的尿意袭来。他想要下床,脚缓缓移动了一下,就是一股钻心的疼痛。
他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宫执出门不知去向何方,何时会回。
慕留歌心中升腾起无法压抑的燥怒,将榻上的被褥枕头全部掀到了地上。
他忍住剧痛,重重滚落床下,蠕虫一般,向门口爬去。几步的距离,却是无比的远。
好像爬了一辈子,终于到了门口。
腿根处一股暖流,接着是一股臊臭的味道。
慕留歌惨白着脸抬头,面前恰巧是一面半人高的灵镜。
镜中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一个吃尽刑罚的犯人,会是什么样子。
慕留歌双目流泪,怒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扑到了灵镜之上。
他暴怒地挥拳砸向镜面,一拳又一拳,将灵境砸得粉碎,手也满是鲜血。
原本就丑陋不堪的脸,此刻更是狰狞可怖,他捡起一片碎落在地的镜子碎片,用最锋利的那一端,指着自己的喉咙。
慕留歌闭上双眼,双手往喉咙处一捅——
卧房门忽然被推开。
宫执姗姗来迟:“我回来了,先带你沐浴,然后再去附近看看吃点什么……”
卧房中一片狼藉,满地的碎裂镜片,地板上还有泛黄的液体,与他离开时已然截然不同。
囚犯的手一抖,镜子碎片应声跌落在地。
宫执目瞪口呆:“你……”
跟在宫执后面进来的还有驿馆的下人,听见屋中打砸响声,前来观望。没想到一进房门就看到了如此糟乱的场面。
下人怒道:“这可是仙门上好的灵境!能照人灵脉的,你给砸了?我去,这什么味道!他居然在屋子里面撒尿……”
宫执连忙将人嘴误上,连连赔罪,将门带上,跟着下人出去将灵镜的钱赔了,并承诺自己必定会将屋中打扫干净,这才勉强平息了对方心中怒火,得以回屋。
前脚处理完驿馆人员,后脚又要给屋里面那个半死的人擦屁股。
宫执将慕留歌抱起来,放回床上,盖上被子。自己拿着笤帚抹布,将满室的狼藉撅着屁股打扫了半个时辰,屋子终于能看了,热水也凉了,他又去找下人重新烧了一盆水。
慕留歌浑身伤,还带着为长好的血痂,不能泡水,只能用浸湿的毛巾擦身。
他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全身上下在宫执面前一览无余。
宫执擦拭的力气很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
“你从哪里来的?”
“……”
“你犯什么事被捉进去的?”
“……”
没有回答。
宫执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擦身的过程无比缓慢,过了两个时辰,才结束。
宫执将抹布往水盆里一搁,重新替他换上干净的衣物,对他道:“闭眼。”
慕留歌闭上眼睛,感觉对方手指伸到他的脑后,鼓捣了一阵。
“这是我方才上街,买的面具。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你的脸了。”宫执伸了个懒腰:“累死我了,这驿馆里面的饭难吃的要死,带你出去吃点好吃的!”
慕留歌手指轻触脸颊,那里覆上了一个厚厚的硬壳子。
宫执背着慕留歌,出了驿馆,走在青城的大街上。
一路上,路人屡屡侧目,他却浑不在意。
到了酒楼门口,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花好月圆,是慕留歌中秋夜宴请宫执的那间酒楼。
宫执道:“这里面的饭可好吃了,咱们就吃这个吧!”
慕留歌趴在他背上,默然不语。
小二迎上来,“客官里面请!”
“你们这里都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
小二引领着宫执去点菜,宫执语气从一开始的张扬,变为后面的有些拘谨退缩。
最终,两人找了个借口,灰溜溜从酒楼里面退出来,进了旁边的一间面馆。
宫执满脸尴尬,嘟囔道:“不就炒盘青菜么,至于那么贵!又不是吃金子。”
他点了两大碗面,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
宫执道:“对不住啊,我这次出来带得钱不多,赔了那镜子就没剩多少了,你将就着吃吧。”
慕留歌坐着都吃力,还是不为所动。
宫执见他这幅样子,恐怕是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叹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两根面条,放到慕留歌唇边:“啊——”
慕留歌抬眼看向宫执。
宫执道:“大哥,喂到你嘴边了,你好歹张一下口吧!”
又是一片沉默,那人终于将一直紧闭着的唇长开了,勉为其难地将面吃了进去。
宫执搁下筷子,撑着脑袋看他:“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慕留歌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呛咳了两声。
将食物咽下以后,他声音嘶哑:“我家人都死了。”
“……”
宫执道:“节哀。”
又是一阵沉默。
宫执本来就没有怎么体会过家人陪伴,虽然活在世上的还有一个亲弟弟,可是也没什么来往,自然无法感同身受。
他想了想道:“如果你怕孤单的话,我知道一个去处。我在仙门修行,宗门是拂云宗。那里的师父师弟们都很好,很多人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你若是没有去处,可以跟我一起上山。你的这身病,叫医脉子弟三两下就治好了,很快的……”
慕留歌摇了摇头,“不。”
宫执疑惑道:“为什么?”
慕留歌道:“你说得那些人,顶多算朋友,跟家人不一样。”
说了不一样,却没说怎么不一样。
宫执不能体会,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即道:“那你家人都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问得直白,慕留歌身子一震。
半晌后,他答了一个字:“命。”
那人眼圈泛红,宫执心道此事定然对于他来说十分悲痛,到了无法提及的地步。
宫执满怀唏嘘,长叹了一声:“这个你说得倒是没错,命啊!每个人命数不同。有的人命好,有的人命不好。”
他指着隔壁酒楼的方向道:“我就认识一个命极好的家伙,那人老有钱了,还请我去隔壁吃过饭,不过我们已经分开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
有钱。
面具底下,慕留歌睫毛轻颤,唇角扬起一个讥讽的笑。
他的荣华,全是他的父母大哥给的,如今,父亲大哥战死沙场,母亲更是为了大义而死,独独活下来了最没用的他……真是讽刺至极。
除了会花天酒地,他还会点什么呢。
只听宫执又道:“你就没有想做,却还没有做成的事情吗?”
慕留歌道:“没有。”
宫执道:“不可能吧!你就不想自己有朝一日变得特别厉害,天下无敌,把曾经欺负你的人全都打趴下……或者突然发了一笔财,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慕留歌摇了摇头。
宫执道:“我不信,你说得潇洒,送上门来的钱也不要么?”
面馆中,挤满了人,恰值饭点,连外面也排起了长龙。
江宁发大水,许多流民到了青城,饿着肚子没有饭吃。
面馆老板娘心善,在外面搭起了棚子,施一些及其简易的饭食,稀粥一类的,灾民都抢着来喝。灾民背后,行过一辆高大的马车,车上下来几个贵公子,谈笑风生往酒楼而去。
慕留歌双眼迷茫,看着外面推搡拥挤的人群道:“凭什么。”
宫执道:“什么凭什么?”
慕留歌道:“你看这些人,他们就好像蝼蚁,生死仅在别人的一念之间。既然命定如此,为什么还要这么用力地活。这样活着,也是受罪,倒还不如死了。”
宫执深吸一口气,“话不能这么说……”
慕留歌又道:“还有你。你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家人,就算是拼了命,连酒楼里面的一盘菜也点不起,只能来这里吃面。”
宫执眼皮一跳:“你不觉得,这时候能吃上一碗面已经很不错了么?”
“不觉得!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慕留歌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无能,我贪恋荣华,我倚仗家里的权势!可是我又什么错……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不知道什么大义,只想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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