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宫执呕血不断,意识不清,手指死死攥着慕留歌前胸衣襟。
夜半三更,寺院的大门被灵力“砰”一声冲开。
值守的僧人原本正在打瞌睡,听到声响,睡意全无,连忙打伞出来查看。
来人浑身被雨浇得湿透,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喘着粗气,怀中还抱着个昏迷不醒人。
僧人正纳闷今夜也没下雨啊…灯晃过来一照,差点没一哆嗦把手中灯笼吓掉地上——哪里是什么雨,分明是血水。血腥气浓重,那人半面衣袍都被血浸透了。
一炷香时间之后,寺院住持翩然而来。住持半夜被吵醒,顶着惺忪睡眼看清来人,讶然道:“慕公子…”
慕留歌不跟他客套,怀中紧紧抱着宫执,一身血腥气踏进门槛:“我来过的事,不要同外人提,包括我爹。”
“自然,自然!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搭把手!”住持心领神会,指使手下僧人前去帮手。
青莲寺年年接受堇阳王府的香火资助,事情皆有慕家二公子操办,住持哪敢怠慢,又低声吩咐身边僧人:“去请方丈来!”
住持偏头扫了一眼,却见慕留歌将怀中人的脸挡得严实,什么也看不清,心里嘀咕能被慕少爷宝贝成这样的人,定然非同寻常,指不定是什么朝廷要员之类的大人物。
屋内点着灯,幽微昏暗,风雨被隔绝在外。
宫执躺在榻上,面颊浅凹下去,脸色因失血过多苍白如纸,双颊却泛起潮红,额上是密密的薄汗,嘴唇殷红,是一直往外呕血所致。
考虑到宫执的身份,慕留歌没有将其带回天枢或是其他宗门医治,而是前往了古刹青莲寺。青莲寺的方丈寂遥,同时也是位深藏不露,医术冠绝天下的名医。
寂遥大师已然到来,屏退四下僧人。
慕留歌坐在榻边,紧握着榻上人的手,嘴唇泛白发干。
寂遥大师虽久居山林之中,却也对江湖事知道几分,也接到了通缉画像:“阿弥陀佛。留歌,你可知道此人是谁……你是天枢门主,怎么会和他……?”
慕留歌猝然开口打断:“大师,求您救他。”
“……”
寂遥大师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心里默叹了一口气:人家心里门儿清,多说无益,治吧。
当年慕留歌投身入仙门一事,与堇阳王吵得天翻地覆,王爷更是放下狠话敢留在仙门就永远别回来,不但王府军营里没有他的位置,仕途断绝不说,未来也不可能在修行路上扶持半分。所谓来自堇阳王府的香火,皆是慕二少爷自掏腰包。
世人皆以为慕公子背靠大树行为无所忌惮,实则背后空无一人。一介纨绔奋斗到镇门的门主,全系慕留歌个人努力,一朝踏错,便是前功尽弃。
慕门主看上去潇洒放荡,实则说一不二,咬定了的事,又有谁能改变?
方丈不再多言,给宫执运气调息起来。不一会儿,呕血总算是止住了,宫执呼吸也渐渐平稳。
寂遥大师起身,轻抚慕留歌的肩膀:“我已将他体内乱流的灵力封住,性命已然无虞,可是有两件事,我需得告诉你……留歌,你可听说过走火入魔?”
“当然。”
修行之人,谁不明白走火入魔?
凡事过犹不及,许多人为了精进修为,大量进补丹药或是盲目修炼功法,导致一时灵力走差或者灵力失控,严重情况下毁人体脉不说,还会影响人的心智。
慕留歌薄唇轻抿,沉思道:“可是他这几日都在跟我身边奔波,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根本没有时间修行,怎么会走火入魔呢?”
寂遥叹了口气道:“你发现不了他的异常,是因为他根本不曾显露。谁说走火入魔非得是练功?他变成这样,也有可能是心魔所致。”
慕留歌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寂遥语气舒缓:“心魔,非自救不能痊愈……许多人庸碌一生,却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真正的欲求,乃至于自我欺瞒,时间久了,便生心魔。因此有人会在某些时刻做出很多旁人无法理解的行为,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经久的压抑突然爆发……”
慕留歌敏锐察觉到对方话里的意思:“您是说,他一直在压抑自己?”
寂遥意味深长地看了慕留歌一眼,“如果他不破除自己的心魔,纵使这次我将他救了过来,日后他必定再犯,甚至可能会比这次更严重,介时任何人都无力回天……”
“有的时候,心魔可以是欲念所生,也可以是外力所致,你既然十分了解这位朋友,可知他的心魔是什么?”
上句话是暗示,这句就是明挑了。结合宫执的身世,所谓外力还能指什么?
“不会是荧惑。他知道这个东西的厉害,应该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慕留歌摇了摇头,转而抛出另一个问题,“那么契机呢?是什么让他选择在此刻爆发,还是以疼痛呕血的这种形式?”
“这便是我要同你讲的另一件事了……”
夜深,不知过了多久,屋内谈话声渐歇。慕留歌起身将寂遥送了出去。人走远后,他合上门重新回到床边坐下,看着床上的人愣神。
慕留歌目光低垂,轻扫过那人的眉眼,久久未动。屋内跳动着橘红色烛光,将他的身影拉成长长一条,投在墙面上。
沉思之中,榻上忽然传来低低一声轻唤。
“嗯……”
慕留歌抬眼看去。
床上那人还是紧闭着双眼,双颊因高热而通红,正在沉睡。
“……”慕留歌凑过去,试了试那人额头的温度,还是滚烫。
他俯下身,静候了一会,没有下文。
突然,他的后脖颈一沉,双瞳中诧异一闪而过——
*
宫执此夜,过得可谓痛不欲生。
他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身处黑暗,不觉时间的流逝,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最后的记忆,是两道坠崖的身影——
好像被慕留歌带到了什么地方,应该是屋内。
宫执想开睁眼,却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后来,他能感受到一股清冷但是温柔的灵力,从关窍进入体内,溪水一般沿着体内灵脉流淌,洗涤去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渐渐的,四肢百骸的痛楚消去,胸口的疼痛也同样消散。
宫执的呼吸渐渐平复,却还是惊扰不断。
他反复做着噩梦。
八年前万仙盟大比,台下坐着天下集结而来赴宴的修士,这场比武将决定出下一任万仙盟的盟主,那是宫执梦寐以求的梦想。
人人都高喊着他的名字,笃信这位年轻的修士能够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后来,那些人的目光从狂热,变成了惊诧,又变成了失望、嘲讽、愤恨……
十六岁的宫执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胸膛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心脏的位置空了,却流不出血来。
他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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