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青莲寺,雨后。
白岐承从山上下来,将挎着的篓子往地上一搁,坐在宫执身边的木凳上。
宫执正在挽着袖子劈柴,见他来了,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白岐承把篓子往下一控,里面沾着湿泥的野菜菌子等物掉了一地,还夹了几只半死不活的鹌鹑。他刚去采了一些小玩意回来,这寺里的素斋也忒素了,再不加点荤可吃不下。
宁缈所言不错,白岐承中的毒只是看着吓人,等了一日,差不多就自行消退了,能够下床行走自如。几人来到了青莲寺,整顿休息,一连待了就是几日。
宫执道:“她怎么样?”
“……”
一阵沉默后,白岐承恹恹道:“不太好,还那样呗。”
寂遥大师看了宁秋亭的伤口,长叹一声,说是性命虽然无虞,可是灵脉算是毁了个七七八八。宁缈下的毒乃是千机门不传之秘,对人体的伤害一般,主要损害灵脉,她可能一生都没有办法再动用灵力了。
宁秋亭醒来以后,得知这个消息,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脸色沉得吓人。接连几日,不吃不喝,好像一具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宫执道:“她毕竟曾是天枢镇门门主,落差太大,受不了也是正常。”
白岐承扒拉着菜上的烂菜叶子,看上去没有被安慰到,“如果不是为了替我挡刀,她也不会中毒。”
宫执将柴手起刀落一劈两半:“这件事说到底是宁家人自己的恩怨,就算没有你在场,他们迟早也会有刀刃相向的一天,一定会有人受伤的。我能看出来,她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父亲的真面目。此番又是失去灵力,又是知道了养大自己的人是个畜生,谁能忍得了?”
说到这里,白岐承摘菜的手一顿,“你说……她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样?”
宫执道:“你觉得呢?”
白岐承叹了口气,将手上的土在衣摆上三两下擦干,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小本,递给他:“你看。”
宫执将本子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许多东西,文字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工整,他看得脑瓜子嗡嗡得:“这什么东西?你记得?”
白岐承道:“怎么可能?我大字不识几个。我这几日看顾她起居,有天见她将此物随意丢在了地上,不要了一样,我看怪可惜的,就给拾起来了。”
宫执细细看了看那字迹,写得是关于一些妖族与人族相处的看法,文字简短有力,与宁秋亭本人给人的印象一样,其中有几处涉及到关于现今天枢规制,她在其中抒发了一些自己的见解,是在整本记录里较为罕见地感性记录。
“你能不能看出什么门道来?”白岐承道。
宫执将本子合上,还给他:“看不懂。”
白岐承接过本子,抚摸着上面干涸的墨痕字迹,喃喃道:“她一定是很用心地对待这本小本,为什么舍得丢掉?”
还能是因为什么,一腔抱负再也无处施展,往日渴望实现的目标,如今在宁秋亭的眼里,反而成了嘲弄自己无能最锋利的武器,她自然是不想看见了。
宫执蛮能理解这种心情,可是什么都做不了。他拍了拍对方的肩道:“你多陪陪她聊吧,开解开解她,现在只有你能跟她说上话了。”
“你也忒看得起我了,她也不怎么理我。”白岐承笑得也很无奈,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个人类反叛妖族的逃犯,与她不是一个阵营,迟早分道扬镳,甚至还可能为敌。所以他在跟宁秋亭相处时,始终拿捏着距离,不该说的不多说一句……
他虽然恨天枢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却不知为何对这个天枢长的养女讨厌不起来。
“不说她了,”白岐承与宫执不愧是好兄弟,一向不擅长考虑这些感情问题,岔开话题道,“你那个妖夫慕小白脸呢?怎么放你一个人在这干苦力,太不像话了吧!”
宫执对他的称呼再一次表示了鄙夷,手起斧落又是两半柴,“他呀,他现在可忙得很,有人不远万里来找他。”
白岐承瞪大了眼睛,随即慌忙地前后张望,他此刻也和宫执一样是头号通缉犯:“天枢来人了?!我去,你怎么不早说!”
宫执苦笑道:“不用躲,不是天枢,是堇阳那边的人。”
白岐承重新坐好,嘟囔道:“嗐,那没事了……堇阳的人来找他干嘛啊?”
宫执道:“谁知道。”
白岐承变了脸色,一拍大腿:“完了!宫执,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宫执:?
白岐承道:“肯定是为了慕留歌的亲事!之前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慕家二公子从天枢卸任,要回府娶亲……可是你们两个现在搞在一起了,他要怎么跟家里人说?!”
撂下斧头,宫执倒吸一口冷气,突然被点醒一般。他虽然没有亲眼面对过堇阳王,但是在慕留歌的灵海里见过此人,庄严肃穆,威压更是非比寻常,宫执一万个不想跟他打交道。
可是二公子已经被自己给拐走了,还收了人家的戒指,这面迟早都要见,有道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宫执手有点发抖,连带着话音也是:“你,你让我缓缓……”
白岐承担忧地看着他:“嗯。”
此时,慕留歌从远处走来,步伐急促,挺着急的样子。
白岐承腰上拴着的骨铃恰巧也响了,发出空灵清脆的敲击声。
宫执道:“什么动静?”
白岐承将骨铃取下,在宫执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跟天枢学的,传音铃,如何?”
宫执道:“还挺像。”
似乎是宫梵有事找他,白岐承不再嘻嘻哈哈,闭眼打坐,神识前往灵海会他的大君去了。
不知堇阳那边的人跟他说什么了,慕留歌看上去面色不太好,甚至有些恍惚。
宫执起身,三两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搀扶住了他,“留歌!”
慕留歌素来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被宫执一叫回过来了点神,嘴唇苍白又有些颤抖,宫执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不太对劲,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留歌,你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我爹病危,性命危急。”慕留歌道。
宫执攥住他臂弯的手猝然一紧,失声道:“什么?!怎么会突然病危呢?”
慕留歌道:“爹在战场上对阵敌兵,中了埋伏,被流矢射中,箭上擦了毒。”
箭上并非致命,对于凡人来说棘手,但是对于他们修行之人来说尚有余地,宫执道:“你不要着急,我们认识寂遥大师,还有很多很厉害的医脉弟子,肯定会有办法的……堇阳王一生征战沙场,做了许多贡献,大师不会见死不救的!”
“嗯……”慕留歌答应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与父亲的关系,常年来处于一种不尴不尬互相不待见的状态,僵持着数年不见面,可是蓦然听到对方性命垂危的消息,心中还是产生了剧烈的激荡。
宫执道:“叫上大师,我们陪你一起回去……”
说到这里,他突然止住了口,改成了:“没什么,你快回去吧,我等你回来!”
堇阳王出事,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在慕家上,正值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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