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二年,九月中旬,九江江面秋水浩荡,千艘商船泊在江岸,桅樯如密林,江风吹起翻涌白浪,拍打着水西商行主船船舷。
何若海立船头,一身青衫被江风拂得猎猎作响,苏婉清轻轻上前,手臂温柔环住他肩头,二人目光齐齐望向侧边并排的一艘辅船。那船舱堆得满满当当,各色布匹堆叠至船檐,连过道都塞得密不透风,一眼便知货量骇人。
“相公,你还在生娘的气?”苏婉清从舱中出来,裹着一件藕荷色披风,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何若海长叹一声,指着身后那几艘几乎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船只,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焦虑:“婉清,你看看。原本辅事大人只给了我们赣闽路总商的差事,这已经是千斤重担。可如今,这船上除了水西的物资,还塞满了你娘和你哥哥的私货!”
何若海没回头,只望着江水道:“你娘也真是的,收购那么多布,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她好歹低调些,咱们是替水西办差,不是替她苏家跑货的!”
二人身后甲板传来一阵喧闹,林氏一身锦缎袄子,拉着苏清和,脚步轻快走到船边,脸上满是得意,全然不顾周遭往来的水西船工。
林氏抬手拍了拍身侧货箱,嗓门亮得传遍半条船:“若海、婉清,我和清和不耽搁你们赣地差事,今日就在九江分道,我带着物资船队走汉口!”
苏清凑上前,眼里满是向往,拉了拉自家母亲衣袖:“娘,我不想跟着去汉口,我想随妹夫一同去扬州,那边商贾云集,说不定能淘些上好棋具。”
林氏当即沉下脸,抬手敲了下苏清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呵斥:“和儿,你还敢痴心妄想?扬州路归熊文灿管辖,若是被辅事大人察觉,直接发配贵州深山采草药,你吃得消?”
苏清脸色一白,垂头嘟囔:“采药那地方听着就吓人……”
“知道怕就安分些,跟我去汉口寻你爹。”林眉梢扬起,眼底满是精明算计,压低声音跟儿子细数好处,“你可知娘此番占了天大便宜?咱们借水西商行官船返程,水路关卡见咱们挂着你的妹夫旗号,关税能减半不说,这么大一船布料,一分船钱都不用花!”
苏清猛地抬眼,眼中一亮:“原来娘囤积这么多布匹,是想借着商行的便利牟利?”
“不然呢?”林氏嗤笑一声,眼神扫过远处立着的何若海,语气藏着一丝怨怼,“若不是婉清嫁入何家,咱们哪有这等门路?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不多囤些货,白白亏了大好商机!”
苏婉清听见这话,脸颊微微发烫,上前半步轻声劝解:“娘,水路关卡盘查严苛,私囤大宗私货,若是被官府巡检或是水西安氏的人查获,难免牵出水西商行,到时候相公难辞其咎。”
“你处处向着若海,忘了咱们苏家?”林氏斜睨女儿,满脸不悦,“你看看你哥!二十四了,还没娶上媳妇!咱们家底薄,若不是我这几个月在江西低价收购了这么多袁州夏布、景德镇瓷器,咱们拿什么给你哥置办婚事?拿什么光耀门楣?”
何若海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满满一船舱各色布料,字字沉重,朗声细数:“娘,袁州夏布、赣西葛布、赣州细苎布、吉安白棉布、抚州蓝靛印花布,甚至广信兼丝布、建昌土缎,连包头皂纻布都堆了半舱,整整一船私货,数量数千匹,绝非小数。”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那几艘几乎被塞爆的船只,语气中压抑着怒火:“辅事大人临行再三叮嘱,商行船只只准装运水西公采药材、官府定额贸易货品,严禁私人夹带大宗私货偷税牟利。若是被人查出夹带大宗私货,这可是‘走私漏税’的重罪!到时候,我们夫妻二人轻则撤去差事,重则流放深山采药,万万不能赌!”
林氏听见这话,冷哼一声,扭过头来,满脸的不以为然:“若海,你别忘了当初在泸州,你是什么身份?没有我们苏家,你连秀才都考不上!如今你倒是威风了,摆起总商的架子来了?”
何若海正欲争辩,却见苏婉清连忙上前打圆场:“娘,相公也是担心咱们。这一路确实凶险,您看这样好不好?到了汉口,让爹先把这些货分批转运到泸州,不要扎堆,这样风险就小了。”
“还是婉清懂事。”林氏听了,脸色稍缓,哼了一声:“咱们是一家人,你的船就是我的船,顺路带点货怎么了?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何若海看着岳母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长叹一口气。他知道,这不仅是贪财,更是把柄。
这哪里是运布,分明是把我们夫妻架在火上烤!
但他看着苏婉清为难的神色,终究将那句“我要去告发岳母”咽了回去。在这个时代,家族荣辱大于天,他若此刻撕破脸,苏婉清夹在中间必死无疑。
“罢了。”何若海冷冷道,“到了汉口,让爹自己看着办。若是出了事,谁都救不了他。”
林氏冷哼一声,带着苏清和登上了前往汉口的驳船。江雾渐起,何若海与苏婉清立在主船船头,目送那艘满载着“祸害”的船只远去。
“你看你哥,满脑子玩乐,全然不知这场生意赌上了我们全家前程。”何若海望着远去的小船,语气满是疲惫,“你父母手握一船布料,若是赌赢,苏家一跃成为川黔布商大户;一旦货被查扣,倾家荡产不说,我们夫妻二人的差事、身家尽数搭进去。”
苏婉清轻叹一声,靠在他臂弯:“我知晓其中凶险,只是母亲与兄长终究是我至亲,实在狠不下心当众阻拦。相公,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安庆吧,听说那边徽商联手封锁药材销路,局面已是一盘死棋。”
何若海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下游皖地江面,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这就动身。秦慕贤、何承文早已先行赶去接应苏慎。既然江西那边是‘明棋’,那安庆这边,我们就下‘暗棋’。”
二人转身走入船舱,传令船工升帆,巨大船帆迎着江风张开,主船顺着长江水流,朝着安庆顺流而下。
万历三十二年,九月下旬,汉口码头。
汉口江岸码头货物堆积如山,苏文轩一身长衫立于库房之前,指尖翻阅厚厚的货账册,林氏站在一旁眉飞色舞,苏清捧着一叠分货清单,挨个念出货品名目。
“老爷,袁州夏布一千二百匹,分宜葛布三百匹,赣州细苎布一五百匹,万载粗麻帐布三百匹,吉安白棉布五百匹,抚州印花布五百匹,萍乡土绢、建昌土缎各三百匹,还有大批龙须草席、皂色包头布,尽数卸入库房!”苏清声音高昂,满是兴奋。
林氏凑上前,拍着账本笑意难掩:“老爷,这一趟咱们占尽便宜,走水西官船省去上千两船费,关卡关税又减半,待到分销贵阳、蔺州各处土司,差价能翻数倍,等赚了银子,立马给清和置办田产宅院,寻一门上好亲事!”
苏文轩缓缓合上账册,眼底没有半分狂喜,反倒藏着老谋深算的冷光,如同宋江笼络人心、步步谋利那般,慢条斯理开口:“夫人,此事不可声张。何若海如今手握赣闽商路权柄,背后靠着定远侯、贵州宣慰使安疆臣,咱们眼下还需倚仗他的门路。”
“可他昨日在九江当众给我脸色看,分明忌惮咱们分走布市红利!”林氏愤愤不平。
苏文轩摆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淡笑:“他忌惮是情理之中,水西商行一头连着官府,一头掌控西南土司,夹在督抚、江右商帮之间,如同踩在三只鸡蛋上行走,半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咱们只要行事低调,借他的名头打通川黔布铺,不主动招惹陈恩,他便抓不住咱们把柄。”
苏清挠了挠头:“爹,这批棋具何时出手?吉安螺钿棋盘、景德镇青花棋罐、玛瑙棋子,我舍不得全卖,想留几套自己把玩。”
“些许玩物无关紧要,布匹才是根基。”苏文轩目光锐利,“西南湿热,葛布、粗麻布屯堡百姓刚需;土司贵族偏爱绢绫印花布,高低货品齐全,不愁销路。等布匹分销完毕,咱们苏家便能在泸州、贵阳布行站稳脚跟,往后不必再依附旁人。”
一家三口围着账本,满心都是暴富美梦,全然不曾料到千里之外的安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万历三十二年,九月下旬,安庆府码头。
此时的安庆,江风已带寒意,萧萧落木,卷着码头的水汽扑面而来。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苏慎那张愁苦的脸。
作为水西商行安庆、庐州路的坐庄掌柜,苏慎此刻正站在栈房前,眼巴巴地望着江面。当何若海的船靠岸时,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上去。
“若海贤弟!婉清妹子!你们可算来了!”苏慎一把拉住何若海的手,眼眶发黑,显然多日未眠。
“先生,怎么了?”苏婉清连忙扶住他。
“完了……全完了!”苏慎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这三千多斤药材,天麻、三七、党参、茯苓,全是上品!可自入秋以来,五十斤都没卖出去!”
何若海神色一凛,大步走进栈房。只见宽敞的库房内,一袋袋药材堆得像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怎么回事?”何若海随手解开一袋天麻,个个饱满,品相极佳。
“是徽商!”苏慎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地指着城内,“徽帮垄断了安庆药行,他们串通一气,抱团封锁销路!我……我交不了差,再过几个月,就得被流放到贵州深山去采药抵债啊!”
秦慕贤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徽商如此霸道?欺人太甚!”
何若海却显得异常冷静。他看着那一袋袋蒙尘的药材,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正路被堵死,那就只能走偏锋了。”
“偏锋?”苏慎一愣,“贤弟,你有办法?”
何若海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慎,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会议营销。”
“会议营销?”秦慕贤挠了挠头,“这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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