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封口动过了
天刚蒙蒙泛白,院里的晨雾还没散尽,潮气裹着微凉的风贴在人皮肤上。院里的人大多还没起身,只有灶房方向飘出淡淡的烟火气,细碎的声响衬得清晨格外安静。
胖婶端着半盆刚洗好的青菜,左右快速扫了一圈院子,脚步轻缓地走到苏梨身边。她把菜盆搁在脚边的石阶上,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子开口。
“跟你唠句闲嗑,昨儿个乡下过来的婆子,在院里转悠大半日。”
苏梨正低头整理手边的零碎物件,指尖动作未停,神色平淡如常。她晓得胖婶素来心细,院里的风吹草动都看在眼里,也愿意跟她递些实在消息。
“她都问了些什么。”苏梨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就盯着你的事问。”胖婶又往两侧看了看,确认近处无人,才接着往下说。
“先问你在这边有没有许人家,又问你家里的回信几时能到。话里话外,都是在探你的底细,看着目的性极重。”
苏梨指尖微微一顿,转瞬便恢复了平稳。王家派来的人,终究是耐不住性子,追到城里院里打探动静了。
她抬手拿起炕边烤得温热的白薯,外皮烤得微焦,香气清淡。苏梨递到胖婶手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多谢婶子费心记着,一早便来告诉我。”
胖婶接过白薯,指尖触到温热,脸上露出朴实的笑意,连忙摆了摆手。
“都是邻里街坊,顺带的事。婶子我可不往外说,你放心便是。”
苏梨含笑点头,目送胖婶端着菜盆转身离开。看着对方的背影,她心里默默掂量着方才的每一句话。婆子专程进城打探,无非是王家急着敲定婚事,想催她回乡妥协。
眼下她根基未稳,绝不能被王家拿捏住。唯一的办法,就是拖,拖到她彻底站稳脚跟,挣脱这门捆绑的婚事。
夜色彻底落下来,院里灯火尽数熄灭,只剩苏梨屋内一盏小小的煤油灯亮着微光。灯芯细细跳动,光晕昏黄,将屋内的影子拉得狭长。
苏梨坐在桌前,铺好平整的信纸,捏着削尖的铅笔,一字一句慢慢落笔。她措辞温和克制,句句贴合乡下家人的口吻,只说自己在城里一切安好。
信中谎称自己留城的事情已有眉目,托人找的门路有了进展,开春便能有准确消息。顺带提了一句城里规矩繁琐,暂时不便回乡,稳住家里,也稳住紧盯她的王家。
通篇没有半句虚浮的大话,皆是平实说辞,让人挑不出半分破绽。写完后,她仔细吹干墨迹,将信纸对折整齐,装进朴素的牛皮信封。
她取来少许浆糊,细细抹在信封封口处,按压贴合封紧。做好这一切,她将信封压在枕头之下,妥帖藏好。一夜无话,静待来日。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苏梨简单收拾妥当,挎上装满废旧纸壳与碎布料的竹筐,出门往国营废品站走去。筐里都是这些日子攒下的零碎,换些零钱,也顺带借机打探消息。
一路步行至废品站,门口依旧堆放着杂乱的旧物,纸张、铁皮、旧书本分门别类堆成小山,空气中飘着陈旧的纸霉味与铁锈味。
站内的老师傅坐在台前整理票据,后院静悄悄的,不见顾长林的身影。苏梨心里清楚,他定然又躲在后院,不轻易露面。
她走上前,先将竹筐轻轻搁在台面一侧,从兜里摸出两块温热的杂粮饼,递到老师傅面前。
“师傅,麻烦你帮我规整一下这些破烂。”
老师傅抬眼扫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杂粮饼,神色平和,手上的动作也温和了几分。他知晓这姑娘素来懂事,待人客气,从不会无端惹事。
“东西放这儿就行,我稍后给你算。”
苏梨顺势侧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站内堆放的旧书堆,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这些旧书大多是淘汰的课本与杂志,堆叠在一起,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状似随意地开口问话,语气松弛,听不出半分试探的意味。
“我瞧着咱们站里打理得规整,顾同志做事稳妥得很。不知他先前是在哪个厂里做工的?”
她问话的节奏极缓,像是随口闲聊,并非刻意打探底细。她心里清楚,顾长林此人藏得极深,来路模糊,始终让人看不透。
老师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往后院的方向瞟了一眼。沉默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顾同志不爱提过往的事。”
简单一句,便将她的问话轻轻挡回,没有透露半分有用信息。苏梨脸上笑意未减,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旧书的纸页,没有继续追问。
她本就没指望一次问话便能探出真相,不过是循序渐进,慢慢摸透对方的底细。可下一秒,后院传来一道低沉的传话,隔着半开的木门,清晰落进耳中。
声音不是顾长林本人,是后院帮忙打杂的临时工,语气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顾哥说,昨日去你们院里的乡下婆子,是王家派来探日子的。”
短短一句话,再无多余解释,说完之后,后院瞬间恢复寂静,再无半点声响。
苏梨指尖骤然僵住,温热的晨光落在手背上,她却莫名觉得后背泛起一层凉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窜。
她昨夜才刚理清婆子打探的来意,今日顾长林便精准点出背后的王家,连对方的目的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始终沉默旁观,看似游离在所有事外,实则早已把她的处境、她的牵绊、她身边的动静,尽数摸得透彻。
可她对他的过往、他的来路、他的目的,依旧一无所知。这场无声的拉锯里,她始终处在被动的一方,被人稳稳拿捏着节奏。
苏梨压下心底的波澜,脸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的神色,轻声道了句谢。她没再继续问话,低头翻看着手边的旧书,指尖划过斑驳的书页纹路。
书堆里大多是基础课本,还有几本零散的刊物,她随手翻了两页,便轻轻归位。今日打探虽未摸清顾长林的来路,却摸清了一件事,他的注视从来都不是无意,是刻意的摸底与窥探。
结完破烂的钱款,苏梨拎着空竹筐转身离开废品站。回去的路上,她脚步平稳,心底却已然做好了新的盘算。
王家已然步步紧逼,死线越来越近,一封拖延的信只能换来短暂的安稳,撑不了太久。她必须尽快补齐短板,给自己的谎言上一道稳妥的保险。
回到院内,苏梨径直走向西厢。陆明远平日里总在这边看书练字,屋内安静,少有旁人打扰,最适合静心学东西。
她抱着借来的高小课本,手里捏着那支削得锋利的铅笔,轻轻推开虚掩的屋门。陆明远正蹲在地上,用白色粉笔在水泥地面上练字,字迹工整清秀。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神色干净纯粹。
“怎么过来了?”
苏梨站在门口,姿态放得谦和,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与为难。
“我想求你教我认些字,学几句城里的正经话。”
她话说得轻柔,眉眼间带着几分示弱的温顺,句句贴合当下处境,让人无从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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