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知道了。”
杨鸿昱说:“我会避嫌。”
简单的几句话,让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沉默了。
林清昙看着他。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林清昙就是能看出来他不开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她是什么意思。
说我其实喜欢你?
可是,她刚才明明亲口说了,证明我不喜欢你。
林清昙啊林清昙。
怎么遇到喜欢的人就变得犹犹豫豫不像自己。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林清昙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课本。
课本上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白色的纸面上爬来爬去,爬得她心烦意乱。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的心跳变得很慢。
她因为杨鸿昱的不开心而感到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太累了。
也许是逃避。
她趴在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连梦里都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林清昙被吵醒,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胳膊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她揉了揉,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杨鸿昱不在。
他的课本合着,笔放在课本上面,整整齐齐的,像没有人动过。
上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杨鸿昱才回来。
他在林清昙旁边坐下,拿出课本,翻开,拿起笔记老师讲得知识点。
林清昙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
“杨鸿昱,杨鸿昱,杨鸿昱,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我没有别得意思,我只是觉得她们传来传去,会对你的名声不好。”
“都知道你身边转着个小青梅,谁还会找你谈恋爱啊。”
杨鸿昱看到看第一行的时候还面无表情,看到第二行的时候挑了下眉,名声?那算什么东西。
他只想要名分。
他写。
“哦。”
推回去。
非常嚣张的一个字。
林清昙继续写。
“你脾气臭,又不喜欢说话,除了我谁能受得了你。”
“哦。”
“还哦?”
“哦。”
“杨鸿昱你公鸡啊,一直哦哦哦哦的。”
“你的字吵到我了。”
“……滚。”
“就不。”
*
傍晚的食堂空气中弥漫着米饭和糖醋排骨的香气,铁勺敲击餐盘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五个人围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清昙和杨鸿昱面对面,宋初夏和孟奕涵坐一边,周明朗瘫在杨鸿昱旁边,一副刚跑完八百米的虚脱模样。
宋初夏吃得差不多了,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想到啊,”她划开屏幕,把论坛投票页面怼到杨鸿昱面前,“随手一拍的照片竟然还竞选成功了。杨大校草,有什么获奖感言啊?”
杨鸿昱低头吃饭,筷子都没停。
“挺无聊的。”
宋初夏不死心,收回手机,托着下巴,“我看好多女生往你桌洞里塞情书,你就没有一个拆开看的?就没有一个喜欢的?”
林清昙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安静听着杨鸿昱会说什么。
杨鸿昱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说:“我觉得她们长得都一样。”
宋初夏:“今天下午看见校花给你送情书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
杨鸿昱:“跟其他女生有区别么?”
林清昙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目前看起来杨鸿昱应该是没有喜欢的人。
宋初夏啧了一声,摸着下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那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
林清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心跳忽然变得很吵,杨鸿昱这样无欲无求的人真的会有理想型吗?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活泼的?安静的?亦或是温柔的。
杨鸿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短发,发梢有点卷,”他说,“会爬树,吃饭很香,坚强,勇敢,不会放弃……”
原来杨鸿昱喜欢这样的女生啊。
林清昙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及腰的长卷发。
会爬树?她小时候倒是爬过,翻墙去找他的那回,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后来再没爬过。
而且那天她爬得笨手笨脚的,还被他看到了全程。
这说的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而且她也不知道杨鸿昱竟然认识这样的女孩子呀。
杨鸿昱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是她不认识的人。
一个短发的、会爬树的、勇敢的女生。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原来杨鸿昱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她还没把这个念头想完——
“卧槽!”
一直闷头吃饭的周明朗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大,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排骨,腮帮子鼓鼓的,油光锃亮。
“这难道说的不是我吗?”他含混不清地喊了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明朗确实是个卷毛小帅哥。
也会爬树。
三千米接力赛也没喊放弃。
真的……对得上。
而且杨鸿昱平时的表现确实像对女生不感兴趣的样子。
帅气竹马竟然是姐妹?
天塌了。
林清昙一口饭喷了出来。
宋初夏愣了一秒,然后笑得趴在了桌上,饭粒落到喉咙里,呛得她直咳嗽。
孟奕涵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清昙一边咳一边找纸巾,脸涨得通红。
杨鸿昱面无表情地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他说。
林清昙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
“不是,你认真的吗?”周明朗凑近了一点,“你真的喜欢我这种类型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鸿昱看了他一眼。
“咽下去再说。”他说。
宋初夏笑够了,抹着眼角的泪,看了看杨鸿昱,又看了看林清昙。
林清昙正低着头,用筷子把碗里的饭粒拨来拨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宋初夏没再说什么,可能他俩真的对对方不来电吧,唉,还想参加婚礼的时候坐主桌呢。
窗外,夕阳正慢慢沉入教学楼后面,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五个人身上。
林清昙低着头,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浮了一层浅浅的光。
她想,短发会爬树。
他说的到底是谁呢?
她不敢问。
她把这个问题藏在心里。
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答案。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此刻,窗外的余晖很好看,食堂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周明朗还在骂杨鸿昱不道德,差点吓死他了。
她决定先笑完再说。
*
放学回到家,林清昙换了鞋,径直走向阳台。
她拿起水壶,开始浇花。
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哗哗地浇进花盆里,漫过土壤,从盆底的孔洞渗出来,流到阳台的地面上。
她没注意到。
她的脑子里全是下午食堂里的那句话“短发,会爬树”。
短发。会爬树。
不是她。
杨鸿昱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是男是女也不确定。
水壶里的水已经浇完了,她还在倒,壶嘴对着那盆君子兰,一滴一滴的水从壶口滴落,滴在已经积了一层水的土壤表面。
“清清。”
梅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刚从花房回来,身上还带着泥土和花叶的气息:“家要被淹了。”
林清昙回过神来,低头一看,阳台的地面上全是水。
花盆底下的托盘里水满得溢出来,漫过瓷砖,一路流到阳台的排水口。
水壶在她手里滴着水,最后一滴“啪”地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手忙脚乱地把水壶放下,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水往排水口那边拨。
“妈妈,对不起。”
林清昙低着头,声音里做错事后的无措和慌张。
梅香拿着拖把走到她身边,看了看那盆君子兰,土壤已经很湿了,超过君子兰的承受湿度了。
这盆君子兰她养了三年,今年好不容易才抽出两支花枝,被她一壶水浇下去,不知道要缓多久。
“没事。”梅香嘴上说,伸手把花盆端起来,倾斜着倒出多余的水。
其实心里已经疼得要滴血。
林清昙上次浇的那盆花还蔫蔫的呢。
那盆还没好,这盆又来了。
这样下去她的花店要倒闭了。
她女儿看上的人究竟是何方人物啊?
梅香把君子兰放到通风处,用拖把拖地上的水。林清昙想帮忙,被梅香制止了:“行啦行啦,心都不在这里了,还怎么帮妈妈干活。”
林清昙蹲在地上,看着妈妈擦地。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妈在花房里忙了一整天,回来还要收拾她闯的祸。
梅香拖完地,涮了一遍拖把晾在阳台的栏杆上。她擦了擦手,走到林清昙面前,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坐到旁边的吊椅上。
吊椅是藤编的,梅香自己选的。
她说坐在上面晃一晃,什么烦心事都能晃走。
两个人挤进吊椅里,梅香揽着林清昙的肩膀,吊椅轻轻晃了起来。
“跟妈妈说说,”梅香的声音很轻很柔,“这次又有什么不开心的?”
林清昙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靠在妈妈肩膀上。
妈妈温暖的手掌在她的手臂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她入睡。
“妈妈,”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喜欢的人有喜欢的人了怎么办?”
吊椅晃了一下,又恢复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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