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萧元漪把书简交到少商手上，程府里竟出奇地消停了下来。
东厢从前是什么光景，阖府上下谁不清楚？今日为着背经文闹一场，明日为着学规矩耍脾气，一日也不得清闲。可这阵子，少商往日里动辄耷拉下去的嘴角，难得扬了起来，连从前一见书便绕路走的性子，也不知去了哪里。天不亮她自己就爬起来，就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灰白，先把前一日读过的简翻一遍，入夜了也不早早钻被窝，趴在案上一笔一画地描画，灯油烧到见底，才肯歇手。
她每隔几日，便要抱着一卷书简往萧元漪屋里跑一趟，风雨无阻。
连府里伺候的仆妇都觉出了异样：主院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里头偶尔传出几句低声的问答，末了是阿母不疾不徐的指点声。仆妇们私下里念叨，都说小娘子这是转了性子，叫人瞧着心里都松快。
起初萧元漪还只当她是图一时新鲜，过两日便歇了。谁知这孩儿倒是认了真，一进门把书简往案上一摊，规规矩矩坐好了，便眉飞色舞地讲起来，讲到兴头上，眼睛亮晶晶的，一只手还在简面上比划个不停，恨不能把一肚子新鲜见识，当场都倒出来给阿母看一看。
萧元漪也不打断她，只靠在案后，端着一盏茶，耐着性子听。听到对的，便微微颔首；听到错处，也不急着驳，等她一段讲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把那处错了的，讲给她听。她讲得慢，少商听得也慢，一段话说完，屋子里便静一静，只有茶汤轻碰盏沿的细响。
换作从前的她，被指出错处，早梗起脖子，心里那点不服气便直冲上来了。可如今她偏不恼。阿母说一句，她便点一下头，从袖中摸出那片磨得发亮的小简，捏着笔，低着头，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记；记完了还捧着小简复核一遍，遇着没听明白的，仰起脸来追着问：“阿母，这句我还是没弄懂，您再给我讲讲？”
有时候，她甚至连一卷都还没读完，便急吼吼地抱着书简跑来了，为的只是简上某一句经文的意思，那意思堵在她胸口，不弄明白便坐卧不宁，连吃饭都不香。萧元漪看着她这副模样，暗暗讶异：简直像换了个人。这孩儿原来不是顽石，只是从前没人顺着她的心意去引。
这些光景，程始都一一看在眼里。他靠在廊柱上，瞧着女儿围着夫人问东问西，心里头美滋滋的，连连夸萧元漪教导有方：“夫人，还是您有办法！我早说过嘛，咱们嫋嫋就是块好料。”
萧元漪被他夸得无奈，白他一眼，却也没再驳他。
日子一天天就这么滑了过去，腊前的风一天冷似一天，檐下的冰棱一日长似一日。
原先那些背起来磕磕绊绊的经文，少商如今张口就来，问一句引申，她也能说出自己的一番见地。更叫人刮目相看的是，她自己对着简上的图样揣摩，画出来的稿子，竟也有了七八分章法，连齿轮如何咬合、簧片如何起落、木架如何承重，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有时走在府中廊下，她也会抬头望一望檐角的木构，瞧见一处榫卯，便在心里暗暗拆开来看，再回去翻简对照，越对越觉得处处有门道。
萧元漪偶尔也拿起她画的稿子瞧一瞧，起初看的云里雾里，后来竟也能顺着她的图样，指出哪一处受力不够、哪一处可以再省几分木料。少商听得两眼发亮，拿笔就改，改完又捧过来给阿母看，一来一往，母女二人之间，倒比从前多了几分说得上话的暖意。
少绥翻看过她默的书，又听她讲过一回图样，不由得大为惊叹，私下里忍不住跟人说：自己当年初学这些，都没阿姊学得这样快。她说着还直摇头，眼里满是佩服。
至于少宫，那就只剩自愧不如的份了。他本就是眼下全家最不学无术的一个，从前少商不开窍的时候，他最爱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取笑几句。如今眼看着妹妹一日胜过一日，他非但不敢再取笑少商，连萧元漪跟前都要绕着道走，远远瞧见阿母，便贴着墙根溜，生怕被点名叫住，也照着少商那样考他一考。
程颂见妹妹这般有兴致，心里也欢喜，隔三差五便一箱一箱地往她院里送：上好的松烟墨、精美的紫毫笔、平整光洁的素简，连一方趁手的砚台，都替她挑了最好的送来。看着案上堆得满满当当，他伸手拍拍少商的肩膀，咧嘴一笑：“妹妹只管画，这些个东西，阿兄这里管够。”少商笑得眉眼弯弯，连着声谢阿兄。
一转眼，年关迫近，眼看便要到正旦了。侯府里里外外扫尘、腌腊、糊窗，日日不得闲。
宫中早早地把请帖送进了各王府、侯府，红漆描金的帖子递到程家，阖府上下都跟着热闹起来，浆洗新衣的、试戴簪环的、翻找出压箱底的礼服的，往来穿梭，屋里屋外都是喜气。
这一日晚间，程始把四个孩儿都召到了堂上。他先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底下，这才开口：“绥儿先前在诗会上拔得头筹，圣上到如今都还记得咱们家有这么个小女娘，又可爱又聪明。这一回，圣上开了恩典，特许咱们一家人，一同进宫赴宴。”
他说这话时，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那点与有荣焉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又郑重了几分：“这可是咱们一家头一回整整齐齐地进皇宫过正旦。到了宫里头，都给我好好表现，规规矩矩的，谁也不许胡闹、不许惹事，听见没有？”
四个孩儿一听，个个都开了心。少宫乐得直搓手，嘴里念叨着宫里是个什么样子；连少商也睁大了眼睛，赶紧跟着点头答应。
正旦当日，天还没亮透，宫门前便已是车马云集，灯笼一串串挑在檐下，映着阶前薄薄一层霜，红白分明，寒气里浮着一股年节的喜庆。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落在貂裘大氅上，转眼凝成细霜。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依着品级朝拜圣上，衣袂相摩，山呼如潮。各路诸侯依次向圣上奉贺新年，玉帛成行，钟鼓隐隐。
程始随班入殿议事去了，四个孩儿私下一合计，凑到萧元漪跟前请示，想在宫里四处走走瞧瞧。萧元漪一条一条叮嘱了：不可走远，不可乱碰宫物，遇见贵人要知道行礼，不得嬉笑喧哗。见他们都老老实实应了，这才松了口，允了。
几个孩儿三三两两往外走。刚转过一道朱红宫墙，万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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