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又嘱咐了沈知倦几句,说完之后,她看了沈惟禾一眼。
“知倦今日回京,你身为母亲,该替他打点行李。”李徽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莫短了吃穿用度。他是进京做官的,不能让人笑话沈家的人连个像样的行装都置办不齐。”
“是。”沈惟禾说,“我这就下去准备,”
……
晨光渐盛。
沈惟禾提着食盒,沿着回廊往东院走。到的时候,沈知倦正站在廊下,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天光从檐角倾斜而下,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暧昧不明的光晕里。
他微微仰着头,在看屋檐下那窝燕子。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沈惟禾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廊下暗处为她的面庞蒙上一层柔和的阴影,模糊了她的表情,只留下一双低垂的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
她抬手,将食盒递过去。
“老太君吩咐备了些吃食,公子路上用。”
沈知倦伸手接过食盒。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接过食盒的时候,指尖从她手背上极轻地擦过。
只是一瞬,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察觉。
沈惟禾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迅速收回手,将双手藏进袖中。
沈知倦低头看了一眼食盒,说:“有劳母亲费心。”
沈惟禾说:“枇杷膏是我自己熬的。京中入秋后天干物燥,公子润喉用。”
沈知倦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短暂,短暂到沈惟禾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但就在这一瞬间,檐下的燕子忽然扑棱棱飞了起来,越过院墙,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沈惟禾微微欠身,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沈知倦看了数息她的背影,而后掀帘上了马车。
沈惟禾听到车轮滚动远去的声音,还有天边的秋雷阵阵。
……
初秋的风裹着桂花香。
沈惟禾没有直接回房。她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向宅子深处走去。
这条路通往沈家最偏僻的一角,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往这里走。老太君的话还堵在心口,一层一层地压着,叫她喘不过气。走这一路,像是在透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鸟叫。
不是寻常的鸟叫。
三短一长,像幼时她在山野间和邻家的孩子们约定好的暗号。
沈惟禾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急切了些。
她循着声音走到墙角,那里有一扇半人高的角门,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闩锈迹斑斑,她费了些力气才将它拉开。
门外的巷子窄而深,两旁的墙壁夹出一线天光。
一个少年蹲在墙角,背上背着一只竹筐,脸上沾着几道灰印子,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他看到门开了,一下子站起来,咧开嘴笑了。那一笑,整张灰扑扑的脸都亮堂起来。
“禾姐姐!可让我找到你了。”
沈惟禾握住门框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迎出去,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压着火的急切,“江望,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此刻说话的模样,和方才在老太君面前判若两人。
那个温驯恭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新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间带着鲜活气的人,像一层泥塑的外壳被敲碎,露出了底下有血有肉的魂灵。
“你娘的病怎么样了?药可按时吃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快回去。”
江望没理会她这一连串的问话。他弯下腰,把背上的竹筐卸下来放在地上,一边解筐盖上的麻绳一边说:“禾姐姐,我娘没事,吃了你留下的方子,咳嗽好多了,都能下地做饭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这深宅大院里日子沉闷,怕你闷得慌,就把小白卷儿给你带来了。有它陪着你,也好解解闷。”
筐盖掀开的那一刻,一团白绒绒的东西从里面弹了出来。
那是一只卷毛的小狗,说不上什么名贵的品种,浑身脏兮兮的,白毛里夹着几根枯草屑。
它一见到沈惟禾,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登时放了光,两只前爪搭在竹筐边缘,就要往沈惟禾身上扑。
沈惟禾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它。
小狗趴在她怀里,拼命地舔她的手指和下巴,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喉咙发紧。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把它带来干什么,我不是告诉你了,我养不了它了,让你好好照顾它?”
江望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为难地说:“可是小白卷儿不听话。你走了这些天,它成日守在院门口,不吃也不喝。我把它关在屋里,它就用爪子扒门,扒得爪尖都流血了。”
他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它想你。”
沈惟禾没有说话。她把小狗翻过来,摸了摸它的肚子。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硌手。小狗瘦了太多,比起她最后一次见它的时候,简直像是饿脱了形。毛色也暗淡了,软塌塌地贴在身上。
它却还拼命地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尖拱她的掌心,黑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沈惟禾盯着那影子看了一瞬。她把小狗放进竹筐,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收敛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克制端庄的新夫人。
“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取些吃食来。吃完了,你就带它回去,以后不要再来了。”她看着江望,语气严肃了几分,“听见没有?不许再来。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江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沈惟禾小心翼翼地关好角门,确认门闩插稳了,才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
她脚步很快,裙摆擦过地面的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心跳得也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
她没有注意到,回廊对面,一双浑浊的老眼正透过墙上的镂空花窗,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
那是李徽身边最得用的老嬷嬷,姓周,从李家陪嫁过来的,跟了李徽大半辈子。她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袖着手,嘴角往下撇着。
她静静地看着沈惟禾走远,然后转过身,不急不缓地往老太君的正院去了。
沈惟禾进了厨房。
厨娘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她进来,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夫人怎么亲自来厨房了?要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就是。”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沈惟禾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方才在老太君那里用茶用得多了些,腹中有些空,来寻些吃食垫一垫。”
厨娘连忙指着灶台边的蒸笼,“刚出锅的桂花糕,夫人若不嫌弃……”
“你忙就是,不必顾及我。”沈惟禾说着,目光扫过案板。上面摆着一盘卤好的鸡腿,酱色红亮,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摞刚烙好的白面饼,饼皮微焦,面香扑鼻。
她趁厨娘转身去端蒸笼的工夫,极快地拿了两个鸡腿和三张饼,用油纸裹了几层,包入布帕揣进怀里。
油纸包贴着胸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熨在皮肤上,她面不改色,又和厨娘寒暄了两句,才转身离开。
厨娘看到少了的鸡腿和面饼,不禁有些咋舌,暗道,新夫人的胃口倒是好。
沈惟禾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急。
走到半路,一道人影挡在了路中间。
沈惟禾心里有事,不禁一惊。
周嬷嬷站在回廊中-央,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
“夫人这是往哪里去?”周嬷嬷说,“老太君请您过去说话。”
沈惟禾停下脚步。
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面上却不动声色,“嬷嬷稍候,我先去看看老爷。老爷今日的药还没喝,我不放心。看过老爷之后,我自会去老太君跟前伺-候。”
“老爷?”周嬷嬷拖长了声调,阴阳怪气地说,“我看夫人要见的不是老爷,是外面养的小杂种、野男人吧?”
沈惟禾心里咯噔一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了白。
周嬷嬷看着她变了脸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朝那两个仆妇使了个眼色,两个仆妇一左一右上前,架住了沈惟禾的胳膊。
“老太君等着呢,夫人请吧。”周嬷嬷转过身,迈着稳当的步子在前面引路。
沈惟禾被半拖半架地带到了老太君的正院。院门大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审她。
她一眼就看到了江望。
少年被反绑了双手,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跪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他的脸上多了几道血印子,额角青了一块,显然是挣扎的时候挨了打。
他看见沈惟禾被人架进来,眼睛猛地瞪大了,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拼命地想要站起来,又被身后的家丁一脚踹在腿弯上,扑通一声重新跪下去。
李徽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甲盖泛了白。看到沈惟禾被押进来,她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跪下!”
沈惟禾没有挣扎,她缓缓跪了下去。抬起头,看着李徽,声音尽量平稳,“老太君,这是我邻家的弟弟,乡野里长大的泥猴,不懂规矩,误闯了后宅。求老太君念他年幼无知,放他回去。”
李徽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刚进我沈家的门,就闹出这么一桩丑事!留了他的性命,就是留了一桩祸患。我绝不能让你这对奸夫淫-妇碍了我孙儿的官声、挡了他仕途的路!”
沈惟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急切地膝行上前两步,“老太君三思!随意打杀奴婢,传扬出去也是恶名,更何况江望他不在贱籍,他是良家子!”
李徽冷冷地笑了一声。她靠回椅背上,目光慢慢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所有人的头都低着,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
“谁会传扬出去?”李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沈惟禾的心口上。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惟禾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着李徽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理所当然的冷酷,忽然明白了。
贱民的命,不值钱。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江望蹲在角门外朝她笑的样子,想起这孩子翻了两座山来给她送狗,脸上还沾着灰。
眼泪涌上来,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李徽。
“我会传扬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
“你不敢杀我。”沈惟禾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徽,“我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夫人,你不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我。你今天杀了江望,明天我就会让这件事传遍浔阳县的每一条巷子。”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李徽喘不过气。
“不如将我也杀了。难道虐杀新妇的罪名,更好听些?”
李徽霍地站起来。
她的手指着沈惟禾,指尖在剧烈地发-抖。
几十年来,她在沈家说一不二,从丈夫到儿女,从下人到仆从,没有人敢这样顶撞她。
这个刚进门的破落户,这个用来冲喜的玩意儿,竟敢当着满院下人的面,拿话堵她的嘴。
“反了你了。”李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胸膛剧烈起伏,“我真是瞎了眼,纳了你这么个孽障进门!”
她扶着桌案站稳了,一双浑浊的老眼阴鸷地盯着沈惟禾。忽然,李徽笑了。
那笑容像是腊月的冰凌子,又冷又尖。
“你不是伶牙俐齿吗?”她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来人,取哑药来。”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往偏房去了。
沈惟禾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跪在旁边的江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舌头顶出了嘴里那团破布。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朝着李徽嘶声大吼:“你个老毒妇!你敢!”
李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江望,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踩到了她鞋面的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