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晔从宫中回来不久,衣上满是醇厚的酒气,还掺杂着一些淡淡的苦味。
这种味道他并不陌生。虽然他厌恶饮酒,也从不服用五石散,但并不阻止旁人聚众狂欢,甚至裸衣相戏,尽管身处其中时,他也会暗自蹙眉。
而裴暎身上沾染的女香也是如此轻浮浅薄,令人心燥。况且裴暎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即便是作为手足,两人离得也有些过分相近了。
房中尚有客人等候,他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开口说教,让七郎难堪,但见江采蘅欲言又止,温声道:“还有事吗?”
此刻不是求证的好时机,江采蘅望了望天,轻声道:“六娘子对我似乎还有些误会,阿蘅虽然不知是何处得罪了六娘子,但还想解开心结。”
时机稍纵即逝,她现下没办法狡辩,日后为这几句话特地上门解释,更没有道理。
她猜测,近来或许有人在裴妙媛面前说过她的坏话,所以对方闭门不见。但恰恰也说明这位六娘子是心里藏不住事情的人。裴妙媛尚且以为她恋慕裴晔,结合裴晔近来要议亲的传闻,她伤心时说出些别扭的话便合理多了。
裴晔轻轻笑了,似乎是在安慰她:“只是一点小小的不快,不拘哪日,娘子都可过府寻她。”
江采蘅低头应了一声是,面上却露出了些纠结神情,大抵心里还是有些委屈的,可裴晔有意逐客,不会特意留心她小小的情绪。
裴暎知道她敏感多思,只是碍于兄长在侧,笑着道:“过几日上山采桑,家里的人都要一起热闹,不怕见不到她。”
江采蘅这才露出一点感激的神情,先一步行礼离去。
她走得极慢,有意展现出优美的仪态。她今日是来见三夫人的,所以身上穿的也是三夫人所喜爱的碧色,纱裙被微风吹拂,摇曳出婀娜姿态,越发衬出她背影单薄,清冷而端丽。
裴暎跟随在兄长身后,行至廊角,目光却不自觉追寻那抹倩影。
他一时入了神,全然没注意到身侧低垂的枝桠,猝不及防撞上去,枝头花瓣不堪衣袖一拂,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裴晔并未回身,只淡淡出言提醒:“昭明,走路时要多留些神。”
……
萧澜庭已在含章院等候多时,他逗弄着笼中名贵的鸟雀,见裴晔归来,才调侃道:“裴中书好大的架子,新升了台阁,便要给人吃闭门羹。”
裴晔出使周国有功,归来便升了中书侍郎,他对这些言语从来都是一笑置之,温声解释道:“方才有些事情,耽搁了。”
萧澜庭指了指案上枇杷梅子:“我来替人牵红线,沾中书的光,也昧下几颗果子吃。”
宜都素产枇杷,硕大甘甜,未成熟的果子从荆州运到建康,新鲜依旧。
“云阳长公主今日还在陛下面前为裴氏说情,当真是对你痴心一片。”萧澜庭吃了一颗蜜渍青梅,“要我说,你母丧已过,她夫君新亡,也算是天赐的机缘,正好凑作一对,也了了伯父一桩心事。”
荆州年年会送土贡入京,但裴晔一向不太吃这些过于甜蜜多汁的水果,他拒绝侍从为他剥皮去核,也不喜欢手指变得潮湿/黏/腻。
但萧澜庭是不在乎这些的,甚至乐于当着裴晔的面享用果实——在众多风流不羁的名士里,裴晔这样严肃而古板的人哪怕不介意旁人的行为,也显得有些不合群。
裴晔垂目道:“娶妻生子,未必是一桩乐事。”
萧澜庭“啧”了一声,毫不客气道:“你是嫌她二嫁,还是另有意中人?”
多年相识,又同为男子,他对裴晔的心思也并非不了解,云阳长公主曾数度央求先帝为两人赐婚,那时裴晔并不反对,然而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大夫人病逝后裴晔辞官居家守丧,云阳长公主毕竟是皇室贵胄,皇室也不愿公主为臣子等候三年,两人就此错过。
裴晔自视甚高,虽不介意公主另嫁,可也未必愿意与她再续前缘。
“再嫁另娶都是常事,公主是千金之体,不是臣下可以议论的。”裴晔漫不经心道,“人各有志,你也不曾娶妇,何必作此迂腐之谈?”
萧澜庭神情忽而有些古怪,他好像在室内嗅到了一点似曾相识的香气,但那味道浅淡到不易察觉,仿佛是他的误会。
他默了默:“我孤身一人,不像你这般难伺候,不过是要找一个合得来的新妇,恩爱百年,到时候生一堆儿女,看在两家数十年交情的份上,嘱咐他们每年也到你坟上看望一番,多带些你平日爱吃的祭品。”
裴晔淡淡道了声谢,平和道:“他们有这份心就很好,不必带什么东西来,你知道的,隔了几十年的手艺,我未必吃得惯。”
萧澜庭嗤笑了一声,他也知云阳长公主的说情虽是刻意卖好,然而在裴晔这里算不得什么。这桩案子已经被人引到陪同先皇后入宫的陆贵人身上,兰婕妤的婢女当庭翻供,言称是受陆氏指使,在兰婕妤膳食中下了幻药,致使其忧虑而亡,连带先皇后的早逝也被人暗指是当年姊妹争宠,裴氏反而成了蒙受不白之冤的无辜人,就连骄横不可一世的裴大都督,也是公私分明。
他吃了几块枇杷梅子,便觉甜得口干,但含章院的侍从却没进来添水换茶,便知裴晔的意思。
裴妙媛竟然喜欢他,实在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他虽风流,却无意招惹裴晔的妹妹,但能娶到裴家六娘子,对大部分的男子来说都不算坏事。
父亲阵亡后,独他一人支撑门户,伯父的助力十分有限。他没有喜欢的女子,对裴妙媛虽没有强烈的男女之情,却也不算厌恶。后来宫里流露出那样的意思,他反而长松了一口气。
士族郎君多以出身自傲,彼此相轻。两人幼时相识,裴晔得益于出身,一路青云直上,而他却差了一步,此后处处不如。
他效忠于天子,不愿意攀附裴氏衣角,若真娶了裴妙媛,日后只能生活在裴晔阴影之下。
外面已经飘起雨丝,萧澜庭起身告辞,然而才出了含章院,便被角落里那瑟瑟发抖的身影吸引去全部注意。
美人细腻的脸庞沾了雨丝,愈发显得白皙,她不曾上妆傅粉,虽有狼狈,却还是干净柔润的模样。
只是衣裙处沾了点跌倒后的泥污,她站在檐下避雨,为了忍痛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连粘在颊边的碎发也无暇顾及。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改嫁前憔悴的母亲。
许多族亲为他的父亲不值,又或只是嘲笑当年的萧将军,一见钟情、又育有一子的美人只肯守孝三年,服满就立刻改嫁。
然而在父亲生前,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若非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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