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着白衣,在银月辉映之下,周身带着秋夜里的寒。
裴晔的动作肃穆而舒展,优雅得像是在侍神,看不出一丝亵渎的意味,但俯身时,江采蘅能瞧见他内里光洁如玉的肌肤,以及一点粉色的伤痕。
江采蘅把将要跳出来的心咽回去,小心翼翼抬手,掐了一下裴晔,直到那片肌肤转红,她才相信这不是噩梦中的噩梦,只是荒诞诡异的现实。
她厌恶地扭过身去,捂住自己的胸口,忽而想起来万一裴晔要做什么,刚才应该都已经做过了,索性撂开手,讥讽道:“夜半潜入女郎闺阁,也是名士风流?”
裴晔笑了笑,温和道:“绵绵,这是我的书房。”
江采蘅立时坐起身来,周遭陈设确是含章院的模样,桌案上,甚至放着一把闪亮的刻刀。
她几乎毛骨悚然,警惕道:“你要对我做什么!”
她没有夜游的毛病,肯定是裴晔把她偷出来的!
裴晔轻声解释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你不肯见我,只好暂用此策。”
那日他等待江采蘅上门,为这些数不尽的风流债解释一二,虽被她当众拒绝,却也极快冷静下来。
她并非藏于石中的璞玉,不过是一个招花惹草的女子,原不值得他如此。
但次日彭城王向他打探的是寄居裴府的陈氏娘子,而萧澜庭虽说对江采蘅有意,那也是因为那日自己未能及时将她截下,致使二人有机会独处,但江采蘅对那日发生的事情和萧澜庭的心思都一无所知。
至于裴暎,江采蘅平日极少与他往来,即便他自己厚着脸皮同车而归,也不见江采蘅对他稍露情意。
既然他能为江采蘅动心,那么其他士族子弟自然也会生出独占的心思,包括他的手足。
至于她为了经商一事与他吵嘴赌气,也不过是一时被金钱蒙蔽双目,他大可不必那样说教定论,只需要为她寻一桩更紧要的事来做,她必然没有心力再去钻研商贾。
江采蘅确实不算无瑕的美玉,但他却可以耐心地引导她,雕琢她,使她生出璀璨的光华。
裴晔微微蹙眉,凝神平息了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欲念,然而手指松开她的衣裙,却已经在上面留下团团褶皱。
江采蘅有一大堆的刻薄言语等着骂他,裴晔素日装得何等出尘高洁,竟然会做出偷香窃玉的事情,她自甘堕落地赚了一堆臭钱,不配与高门大族的子弟成婚,但他毁了她一桩到手的姻缘,却不肯与她断得干干净净,何尝不是一种自甘下贱!
她至今心头恨恨,原以为无心插柳,马上就可以达成心愿,假如不是遇上了裴晔!
但她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刻刀,冷冷道:“以后我不会这样怪罪表哥了,烦劳您将我原样送回,不要拖累了表哥的名声。”
裴晔笑了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江采蘅板着脸,双眼紧闭,听裴晔道:“我同陛下商议,比照国子学,于宫内新增设了女学,想着阿蘅或许会感兴趣,到那里试一试。”
江采蘅对宫内女学倒也不算陌生,譬如先汉时期的皇后嫔妃、后宫女官,都会拜当代有名的文学女大家为师,学习如何侍奉君主、治理内宫,这些女学生里也有一些名门淑女,她们受过宫廷教育,在同辈之中便显得更出色些。但乱世之中,北方雄主群起,逐鹿中原,也只有偏安江东的大梁有这闲心雅致,士族可以培养男女专注案牍,并以此为傲。
江采蘅试探着睁开眼睛,裴晔笑了笑,温声道:“士族婚嫁,多有束缚,即便是天子,也以门第选择后妃,陛下希望广选天下有才德的女子入学,这些女郎无论出身贵贱,日后都可以成为宗室或士族子弟的正妻,也可以进入宫廷任职,侍奉未来的皇后。”
这近乎是专门为她打造的陷阱,江采蘅眉头微皱,庶人可以不通过血统就能得到上升的渠道,无论是婚姻还是官职,这是绝不会被士族允许的,试探道:“陛下这样想,丞相与诸公没有异议?”
天子与门阀之争,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或者与其说是在与四大士族争权,倒不如说只是要压倒裴氏这两房,裴晔道:“顾陆两家皆为本地望族,自然不肯,不过顾氏二房的长子与夫人陆氏便是亲上加亲,两人成婚多年,所生子女皆有残疾,后来二人和离,各自生育,子嗣都不见残缺。”
士族以血统自傲,但多数还是更注重男子的姓氏,族中残疾者众多,总归不是件好事,裴晔道:“我引大秦与海西贵族婚配的前例游说,顾公与陆公便不再反对,一来可使士族血脉安稳承续,二来庶人可以攀附女儿得益,提升门第,想来也能正一正生女不举的风气。”
“三来也要做给北方侨族看,即便南渡稍晚,也不必太过担忧,总有出头的机会?”江采蘅想了想,建康城里,她这样的侨族孤女不在少数,她接口道,“只是我不明白,裴氏是士族之首,表哥更是备受世人赞誉的名士,为何会顺从陛下的意思,替庶人着想?”
裴晔轻叹:“绵绵,这个故事有些长,你当真想知道吗?”
江采蘅立刻警觉起来,她和裴晔可不是能在深夜促膝长谈的关系,她板起脸:“我不想听了,如果表哥的话已经说完了,就送我回去罢。”
如果没有裴晔,她本来也可以得到一桩不错的婚事,还不必这样大费周章,但裴晔却只是:“绵绵,今日教你过来,是要同你说一说考女学的事。”
裴晔虽不知她读过多少书,但从她到裴氏的表现来看,江采蘅也有才情,但确实不算刻苦用功,他委婉道:“我为你拟了一份章程,你仔细瞧一瞧,可有什么不妥。”
江采蘅这才注意到桌案上除了刻刀,还有许多书籍,以及一张纸。
裴晔虽不要她三更灯火五更鸡,却也极为严苛,她每日要按照裴晔的安排读四卷书,还要学习各种女红技巧、香道茶道,甚至是骑御,府外聘请的女先生除了会指导她与其他娘子的课业,还会额外关照她一些,并且将她一日所学所悟都整理成文,送到含章院,待裴晔归来,会有人来接她到书房。
虽说有很多书籍都是裴氏不传之秘,外人求也求不来,但这实在是超乎江采蘅的想象,她大感震惊,粗略算了一下,白日一整日都不得闲,完全没有和外人接触交游的可能,晚上还要避开所有人,和裴晔面对面待上半个时辰,就连国子学里真正要外出做官的男子也不必如此辛苦。
她心存侥幸:“这事既然是表哥提出来的,难道表哥不知考试的题目么?”
“我并非主考。”裴晔解释道,“更何况,他们都以为我倾心于你,必然设法泄题,届时一定对你多加为难。”
江采蘅已经有些头晕脑胀,那日他的刻薄言论在脑中一幕幕回闪,不耐烦道:“既然要被人如此刁难,我不参加就是了,难道不考女学,我便不能得到一个年华正好、家世不凡的夫婿吗?”
多少男子为她容色倾倒,她却将心思放在裴晔身上,除了贪图裴晔的容貌权势,但更看重的是他品性高洁,秉性温和,即便将来夫妻情尽,也能体面收尾。
她以为裴晔值得她奋不顾身地押注,但裴晔不过是一个被包装得更为精美的俗人,面上再好,心底也在鄙夷她的一举一动。那她没必要将眼光放得这样高,给自己找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只要对方是第一等士族的男子即可。
她样样都得榜首,难道就能填平两人之间家世的差距?他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就同意她做裴氏妇?连裴晔自己都瞧不上她,不曾为她生出昏头求娶的想法,何必还要这么折腾她!
裴晔的神色阴沉下来:“绵绵,鱼与熊掌,你究竟要哪个?”
江采蘅隐约觉得裴晔是在问她选谁。若是以前,她定会借机扑到他怀中撒娇,说“只要表哥”,但今天她讨厌他,不甘示弱:“我都喜欢,我都要!”
她作为侨族的女郎,寄人篱下不说,还要去宫中接受旁人的质问奚落,蹉跎岁月,这一切只是因为皇室要笼络人心。
裴晔静静地注视着她,轻轻一笑,缓慢道:“很好。”
他的目光太过深邃,甚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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