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远山如黛。
蔺稹酩曾在那个破败的小院里看过无数次日出。
太阳何时升起,晨露何时消散,甚至连树木阴影变换的角度,都了如指掌。
有时甚至产生错觉,好似自己也成了院中的一部分,在此处长久扎根,因循苟安。
蔺稹酩没想到自己会回到这个记忆里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站在院中远眺时,目之所及,云蒸霞蔚。明明是同样的天地,对他来说却多了几分陌生。
他收回目光,意识到自己分心了。
“啾啾啾——”
一只嫩黄色的身影飞过,停在离他头顶不远处的枝干上。
圆乎乎的一小团,和主人一样懒懒散散,落脚后先打了个哈欠,抖了抖翅膀。
蔺稹酩便知道有人起床了。
果然,一人一鸟前后脚出现。
今日暖和,那人穿了一身月白长衫,外层罩着轻薄的银纱,走动之间似有流光,仿佛一捧湖里的月牙倒影,清凉凉的明亮。
蔺稹酩不知道对方究竟带了多少衣裳过来,才能做到日日都不重样。
“早安。”
柏卿本想当龙傲天最严厉的监督者,结果回回起得都没有人家早,不禁有些郁闷。
但转念一想,小孩自律是好事,也省得操心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托着几颗番果,邀功似的:“看。”
只不过和平日里见到的红色番果不同,这几枚番果的颜色大不相同,蓝的粉的紫的,十分新奇。
柏卿方才赖床的时候就在玩这个,用储物戒里带来的秘籍学了几招简易法术,顺手拿果盘里的果子实验了一下。
第一回便大获成功。
柏卿顿时被自己的天赋惊艳到了,询问系统:[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才是真正的龙傲天呢?]
系统保持了沉默:[……]
此刻在蔺稹酩面前好好炫耀了一番:“怎么样,好看吧。”
这还不够,他又打了个响指,举一反三。
顿时,院中草丛里星星点点的野花纷纷变了颜色,一片姹紫嫣红。
蔺稹酩目光落在他身上,把对方的得意劲尽收眼底,点了点头。
“想不想学?”
柏卿趁热打铁,循循善诱:“引气入丹田,成为修士后,别说变个花变个草,御剑而行漫步群山都不在话下。”
蔺稹酩:“先前已经告诉过你,我无法修行。”
他的目光很坦然,语气十分平静,好像早已接受了这个结果。
柏卿笑了笑,却道:“人生苦短,在山川湖海面前也不过蜉蝣一世。而修士却可青春久驻,甚至有朝一日脱离凡身,羽化登仙,与天同寿。”
“可见修行一事,本就是逆天而行。从无变有,从不可能变为可能。既然不知道未来变数,何必急着否定?”
“蔺稹酩。”
柏卿:“你不相信我吗?”
他微微仰起脸,晨光柔和洒落,原本乌黑的眼睛也因此变得透亮,熠熠生辉。
那样专注认真的目光,蔺稹酩只在幼时失去双亲前见到过。
他几乎是下意识回避视线,又听对方再一次问:“你如此执着于练剑,不为名不为利,难道真的打算闭门不出,在这里待上一辈子不成?”
蔺稹酩:“……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是么?”
柏卿:“百年何其短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前行,怎么不算是磋磨光阴。”
不知为何,那人的神情似乎与平日里有些不同。
嘴角经常挂着的微笑消失殆尽,目光沉静,消瘦的脊背轻轻靠在墙边,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然而还未待人看清,柏卿便又展露出一抹笑。
蔺稹酩跟着回神,不由握紧手中的剑:“这是我的事情。”
“好吧。”
柏卿点到为止,戏谑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就行。咳咳咳,我的健康需要你。”
这也不算是扯谎,毕竟柏卿的身体数据确实是和龙傲天升级进程挂钩的。
再者,人与人之间,唯有相互利用才会长久。
也才让人安心。
如果不说这些,蔺稹酩便没法安心地用好这把剑。
那他不就白送了!
蔺稹酩想起先前对方玩笑似的那句天下第一,目光微动。
柏卿说完便要检查他的功课:“剑用得如何?”
蔺稹酩拿到剑不久,还在磨合当中,挥剑动作也没有先前连贯。
原本的那把铁剑重而钝,挥剑时需要手臂发出更大的力气,来弥补剑的不足。
然而新剑却恰恰相反,用上好的精铁锻造而成,剑身凝练轻巧,刀锋吹毛断发。
除了瑶光宫那次以外,蔺稹酩第一回用这么好的剑,上手时多了几分不自然,不是用力过猛,便是后劲不足。
柏卿:“世上所有关系,都是从知道名字开始。剑也是如此,你让它认识你,便会认识它。”
蔺稹酩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他过去一直闭门造车,无师友指点。此刻目光落在手中的剑上,重复道:“认识?”
柏卿点头:“试试看。”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本剑谱,这是任务阶段达成后系统自动解锁的龙傲天辅助道具,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秘境珍宝,省得宿主自己找了。
一扬手,蔺稹酩便隔着几步稳稳接住。
剑谱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深蓝色封面上,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随手翻看几页,里面大多是入门级的招式,像是帮助初学者开蒙的教程。
柏卿拍拍手:“打好基础很重要,慢慢学吧。”
.
插科打诨半晌,回到主殿时,已经有人等候多时。
酋虹连着两天过来拜访,这回不是来找蔺稹酩,而是给柏卿送东西。
桌上摆着几株品质上好的白神芝,色泽莹润,果肉饱满厚实,即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瑶光宫,也觉得尚可。
酋虹道:“这是我自己多年珍藏,听闻少宫主体弱,可以白神芝入药,调养生息。”
这味药确实在医师给他开的药方中,柏卿笑吟吟:“太客气了,怎么回回都不空手。”
酋虹抿了抿唇:“少宫主对酋虹有恩。若是事成,酋虹所有药材,都可尽数拿去。”
柏卿问:“妹妹怎么没来。”
提到酋霞,酋虹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她在家练剑,听到门派大选将近的消息,说什么也要参加。”
酋虹并未久留,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柏卿的目光从对方背影上挪开,落到那几株白神芝上。
所有接近柏卿的东西,都会有侍从专门过来检查一番。
对方确认无误后才道:“少宫主,是否要属下送去后厨。”
柏卿却道:“不急,先放着。”
他忽然问了身旁的人一个问题:“你与酋虹关系如何?”
蔺稹酩道:“数十年来,鲜少会面。”
柏卿不意外,甚至蔺稹酩还说得委婉了,不止疏远,酋虹必定恨他。
柏卿又问:“你知道,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蔺稹酩:“?”
柏卿没有回答,先把方才五颜六色的果子又拿出来了,笑吟吟:“尝一个,可甜了。”
蔺稹酩不解其意,却还是伸出手,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霎时,酸涩的汁水在口腔中迸发。饶是蔺稹酩再不挑食,也忍不住呛了两下。
“笨蛋。”
柏卿又递给他一颗蜜饯压压酸,这才悠悠道:“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啊。”
蔺稹酩一时无言以对:“……”
酋虹说的未必是实话。
柏卿偏头看向那人送来的白神芝。
这么好的药材,酋虹是从哪得来的?何况对方爱妹心切,怎么会不优先留给血亲,偏在柏卿来时慷慨送出。
且酋虹话少,为人沉稳,小小年纪便被俗世磋磨。
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柏卿的身份,因为他随口几句话、只提起璇玑阁虚无缥缈的名头,便临阵倒戈吗?
未知底细,想来也知道并不稳妥。
何况柏卿与她厌恶的人还有婚约,前后态度转变,实在太迅速了些。
啾啾倒是爱酸,把桌子上的几颗果子都津津有味地吃完了,柏卿才道:“走罢。东西带上。”
.
“噼啪——”
殿内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炼丹炉,炉身向外鼓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三人尚且不能环抱。
丹炉底下火光冲天,热浪层层翻涌,好似地狱囚火,周围半米内无人敢靠近。
酋虹的脸庞被火光照亮,目光沉沉,漆黑的眼珠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头发随手扎起,枯草一般杂乱。
她做事时一向沉默寡言,与妹妹活泼的态度截然相反。
退火、复炼、开炉……酋虹大半时间都在这个地方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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