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有汽车连,再加上驻地在深山里,出入不方便,所以驻地的家属要是遇上什么要紧的事,是可以请营地出车的。
樊盈苏抱着正正坐在摇晃的汽车上,车厢里还有嫂子们扶着自家的孩子,冯嫂子一人要顾着俩孩子,她旁边的嫂子帮着扶一把。
而那六个孩子东倒西歪地挨着自家妈妈坐着,时不时做出想呕吐的动作,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地方痛,他们只说头晕,问冷不冷,只会摇头。
冯嫂子的小儿子杨子秋和小女儿杨子夏是双胞胎,杨子夏只比杨子秋早生两分钟。
这会儿杨子夏宝贝地抱着正正的木头小狗,头也不晕了,也不怕他妈骂了,一个劲地看着木头小狗傻笑。
正正可能是吓到了,坐着心心念念的汽车都提不起精神。樊盈苏原本不想带他出来,雪天路滑又冷,小孩子该在家里待着,但徐成璘出任务,樊盈苏怕把正正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房子会吓到他,所以就把正正也在起带着。
“不怕,”樊盈苏抱着正正,轻拍他的后背,“不怕,你看小伙伴都好着呢,下次出去玩要留心,记住了?”
正正蔫巴地点点头。
“我看是打的少!”有嫂子气不过,拍了她家孩子好几下,“整天就只顾出去玩,这下好了吧?自个摔伤就算了,还要家里花钱给你看病,迟早送你回老家去。”
“呜呜呜,我不回老家,”那小孩子顿时哭了起来。
正正听了这些话,小身板一下子就僵住了,抱着樊盈苏不敢动弹。
“不怕,摔了不是你的错,”樊盈苏轻轻拍着他,“下次别跑太远,就在家门口玩。”
汽车一路摇晃着到了县人民医院,天已经黑了,路上没路灯,街道两旁住宅的窗户倒是透出不怎么亮的光。
“到了到了,快点!”坐主驾开车的司机和副驾跟车的小战士连忙过来抱着孩子下车。
县人民医院不大,最高的建筑也只是两层的楼房,电灯倒是很亮。
嫂子们又拖又拽地慌乱着把孩子带进医院,樊盈苏牵着正正跟在后面。
正正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害怕医院,一直把脸捏在樊盈苏的身上。
他这样走路其实很不方便,樊盈苏没说他,只是放慢脚步一起走着。
院子里停着一辆很老旧的吉普车,樊盈苏拍了拍正正:“正正,看看小汽车。”
正正这才慢吞吞地转头看了两眼,又把头转了回来。
连小汽车都不看了。
等她和正正走进医院,几个孩子已经被安排在病房里躺着了,嫂子们围着护士在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樊盈苏和正正在病房外看着,她和嫂子们同时发现坑里的孩子,她和嫂子们知道的事都是一样的。
这时有一上了年纪的老医生和一个年轻医生匆匆赶了过来。
过了好一会,老医生说让孩子在医院住一晚上,明天早上要是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家了。
几个孩子没外伤,穿的也厚,估计就是不小心摔下坑的时候撞到了后颈导致的昏厥,所以老医生重点查看几个孩子的脖子。
孩子有母亲陪着,樊盈苏和正正可以跟着司机回家。
营地的军人如果没报备,是不可以私自在外留宿的,所以司机得开车回驻地,明天早上再过来接人。
樊盈苏和正正往外走,病房的嫂子们正缠着护士说话。
“护士,我家小纬真没事?”
“没事,医生说明天你们可以回家。”
“真没事?他之前躺雪里掐人中都没醒,你看他人中的指甲印都还带着血。”
“没伤到要害也没伤到脑袋,哪能不会醒。”
“真的,全都摔晕过去了,是驻地的一位妹子用银针把他们扎醒的。”
“用银针扎醒的?”护士半信半疑地边往门外走边门,“怎么扎醒的?昏迷的人一针就给扎醒了?”
她说这话时,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刚好被路过的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听见,那女人拖沓无力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外面,夜风刮着雪花呼啸着,直往人的衣领里钻。
樊盈苏弯腰护着正正,俩人刚想爬上汽车,就听见有人在喊她。
“樊家妹子!樊家妹子等等!”有嫂子边喊边追了出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樊盈苏认得喊她的嫂子:“蒋嫂子你怎么跑出来了?有什么事?”
“这位是县长夫人,”蒋嫂子喘着气说,“是县长的妻子,她有事找你。”
樊盈苏看向县长夫人。
杜家是清末民初有名的富豪之家,杜老爷子妻妾成群,但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对于一双儿女他都一视同仁,少时请名师家教,学生时期读名校再出国留学,后来战争爆发,长子躲在国外。
杜老爷子没说什么,危机时刻,保全自身也是应该的。
但小女儿杜常宁却以商人的身份加入了抗战,还亲自带着钱飞到国外买飞机,并且为我党我军购买各种药品。
杜老爷子为自家女儿感到自豪,国难当头,岂能苟且偷生,所以他把国内所有的资产都留给了女儿杜常宁。
杜常宁后来嫁给了一位姓李的男人。
这男人是食品厂的工人,有一次杜常宁被敌人暗杀时躲进了厂里,刚好被这人救了,这人给她找医生治伤,还冒着危险想送她出国。
李县长就是杜常宁的长子,林倩是她的长儿媳。
五天前,杜常宁因为摔了一跤导致昏迷,医生说很有可能醒不过来。
李县长心急如焚,已经请好了假准备带母亲去首都的大医院看病。
林倩却不同意,一来是婆婆年事已高,怕路上出事。二来李县长要是请长假,他的工作有可能受到影响。而最重要的,婆婆杜常宁是国内有名的资本家,她儿子之所以能不受影响当了县长,一是因为杜常宁是红色、资本家,二是这个县长是在接近边疆的县长,穷乡僻壤的,一年有一半的时间会下雪,谁都不愿意来,这才让李县长坐稳了位置。
之前婆婆杜常宁时时就会和她唠叨,说是国内这环境,她家最好就是不动不招人眼,否则李县长不仅县长做不了,她家里人估计都要去农场劳改。
杜常宁在风风雨雨里闯了大半辈子,到老来只想着子孙能安稳,她虽然为自己自豪,但她却不愿意她的后辈也去经历和她一样的岁月。
一面是敬爱的婆婆,一面是自己的丈夫和儿女,林倩短短几天被这事折磨的瘦了好几斤。
刚才听到那几位军嫂的对话,她忽然就像撞邪似的非要见樊盈苏。
“樊同志,听她们说……你是中医?”林倩问出这话才发觉自己这样很不礼貌,又连忙说,“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请你也救救我婆婆。”
“抱歉,”樊盈苏摇头,“我不是医生。”
“我知道,我听她们说了,”林倩一脸的恳求,“你也给我婆婆扎一针,一针就行。”
“万一扎出问题了呢?”樊盈苏问她,“你能负责一条人命吗?”
“我、我……”林倩有些摇摆不定,“那……”
“阿倩,”有人从医院走出来,“你怎么出来了?”
这男人年纪大概五十岁左右,两鬓斑白,但衣着得体,胸前的口袋还插着一支钢笔,是个讲究人,但面露疲惫,眉心有着明显的皱褶。
“老李,”林倩连忙对他说,“我遇见这位姓樊的同志,她以前也是医生,还会针灸。”
她低声在李县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李县长看向樊盈苏的眼神充满考究。
他问:“这位女同志,你是驻地的军人家属。”
“算是,”樊盈苏说,“还没结婚。”
旁边的嫂子连忙说:“樊家妹子是徐成璘徐团长的对象。”
“原来是徐团长的朋友,”李县长脸上露出点笑容,“我爱人说你给昏迷不醒的小孩针灸让他们醒了过来?”
“是有这么回事,但你母亲和他们不一样,”樊盈苏看着他,“李县长也在考虑让我给你母亲针灸?”
否则他就不会问刚才那句话。
“是,”李县长不顾形象地伸手抹了一把脸,“就当我病急乱投医吧,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在家里找到了他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给他的书信,信中说无论如何,不准他离开九恒县。
那封书信如果在他母亲离世后找到,那就是遗书,他不敢不听。
可他又不能面对着重病的母亲什么也不做,樊盈苏成了他救命的稻草。
所以就算樊盈苏年轻,还是个姑娘家,他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你母亲不一定适合针灸,”樊盈苏没拒绝,倒不是因为对方是县长,而是她想借这个机会帮樊家人。
之前她就在徐成璘面前提起过樊家老爷子,但能多些人帮也是好的。
“那请樊同志去我母亲的病房看看我母亲吧,”李县长请求樊盈苏,“请樊同志一定要去病房看看。”
他身为县长,是杜常宁的儿子,从小就听他母亲说过,不可小看任何一个人,无论对方是富有,还是贫穷。更不能只看身份外表和年龄性别,有些能人不仅可以深藏不露,并且还能藏一辈子。
尤其在这个年代,大厂八级工的师傅,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可人家一但拿上工具又或是操作机械设备,那就是同行业里最顶尖的工人。
李县长是真不会小瞧了樊盈苏。
病房里躺着的杜常宁两腮凹陷,皮肤蜡黄,嘴唇白里有着点点发紫。
樊盈苏其实看不出来什么,她压根就不懂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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