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完姚文，柳芸深觉疲惫。
但记起杜师傅还给徒弟们留了功课，她又必须得完成。
她撑着额头。
春桃见状，立刻上前替她揉捏。
她手法精湛，张弛有度，柳芸渐渐眉心舒展。
“小姐有什么心事？”
柳芸叹气：“倒也没什么，想起昨日先生要求研磨的釉料了。”
春桃想了想：“那现在去自家陶肆做？”
柳芸点头：“只能这样了，不然来不及。”
春桃于是退下去准备车马。
柳芸边坐在床榻边小憩片刻直到春桃小跑过来唤她：“小姐该启程了。”
柳芸眨了眨眼睛，整理一下衣裙，颔首：“走吧。把裴济之叫上。”
春桃看着小姐倦容，心疼她每日忙碌，忍不住出声劝：“小姐要去学堂又要去陶肆，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奴婢觉得您可以适当放松自己。”
柳芸拍了拍她的肩膀：“这算什么，你没见过更刻苦的读书人呢，你家小姐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执掌家族呢？”
柳家陶肆的人老早就得了消息，掌柜特意在门口迎接柳芸。
“少东家，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柳芸抬了抬手：“以后不用叫我少东家，我在陶肆便是一名陶匠，不必特殊对待。”
掌柜诚惶诚恐：“是。”
“把这一年的账目给我看看。”柳芸走进陶肆，挑了一把红木椅坐下。
掌柜点头哈腰，吩咐小伙计去拿。
“您还有什么吩咐？”
掌柜一边给柳芸沏茶一边问。
“掌柜，你觉得咱家陶肆和江家差在什么地方？”柳芸掀开茶盖，拨了拨茶沫。
掌柜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以为她是要追究经营不善，心里一慌，支支吾吾：“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做生意嘛，盈亏都是正常的，总有收成好和不好的…”
柳芸手中动作一顿，淡淡瞟了他一眼。
掌柜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心想这丫头曾经也是见过的，短短几年便这般厉害了。
小伙计躬身上前禀告：“账册已经收拾好了。”
掌柜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小姐移步去库房查看。”
柳芸站起身，春桃立刻上前搀扶。
随掌柜带领下，走进库房，柳芸走到书桌前坐下，桌案上已经堆满了厚厚的一沓账册。
春桃掌灯，端着烛火放在案头。
柳芸卷起袖子，一页一页翻看。
她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案上：“今日账算完了？”
掌柜以为小姑娘好糊弄，强作镇定，拱手应声：“回小姐，刚算清，一切如常。”
柳芸没接话，随手拿起那本新誊的账册。
灯下，她指尖很慢，眼神却沉。
掌柜站在一旁，手心已沁出冷汗，嘴角勉强扯着笑，心里却如擂鼓。
柳芸忽然停在一页，指尖轻点：“这批货的价，比上月高了不少。”
掌柜心头一突，忙躬身道：“近来原料涨得厉害，小的也是没法子。”
柳芸合上册子，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锐利：“涨不涨，我心里有数。你再仔细核对一遍，明日，我要听真话。”
一语落下，掌柜后背已尽数湿透。
他知道，自己耍的手段被识破了。
柳芸冷哼一声，走出了库房。
春桃走在她后头，等她出去了，春桃拍了拍掌柜的肩膀：“小姐唯算学一道极其精通。往后不要在账册上糊弄。”
掌柜擦着冷汗，向春桃道谢：“多谢姑娘教诲。我一定谨记。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
柳芸走到窑房门口，对裴济之道：“你在此处守着吧。”
裴济之没说什么，停下脚步，摸出春和先生布置的功课演算起来。
柳芸懒得计较他的态度，打量着自家窑房。
这边她极少来，从前并未将心思放在上面。
窑房修得高大，铺满了石灰色的砖块，烟气微沉，光从墙上开的小窗口斜切进来。
小伙计诚惶诚恐迎上来：“小姐，是否需要帮忙？”
柳芸摆摆手：“不必，要点我都知道。”
她卷起袖子，套上围裙，一手稳稳按住石臼，一手握紧沉木杵，沉腰发力，一上一下反复舂捣。
釉石与草木灰在臼中翻滚，原本粗粝的颗粒渐渐碎裂，灰粉轻扬，随着风落在她眉梢与鬓角。
虽说她拒绝了伙计的帮忙，但伙计也不敢真的放任她，就一直站在一旁守着，万一遇到问题也能帮个忙，没想到柳芸这些动作行云流水，还真的像模像样的。
待石粒舂得细碎，柳芸头也不抬：“帮我取些清水来。”
“好嘞！”伙计回应。
柳芸将清水缓缓倒入，力度减轻，转猛击为慢研。
木杵一圈圈旋动，浆体肉眼可见由浊转清。
柳芸眼也不抬，只盯着釉浆，神情专注。
不知反复多少遍，釉浆终于细润如脂，不见半粒沙砾。
柳芸这才停杵，满意地点头。
“取细绢来！”
伙计递过来。
取过细绢，将釉浆缓缓滤过。
绢下滴落的釉水莹润透亮，落入瓷钵，静得像一汪凝住的月光。
差不多了！
柳芸抬手抹去额角薄汗，望着这钵釉水，脸上才浮出一丝笑容。
正准备收尾，春桃却急匆匆跑进来。
柳芸看她上气不接下气，不免讶异：“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春桃这丫头自小就跟着她，见惯了大世面，很少表现得这么慌张。
小伙计堆着笑，端过去一杯水：“春桃姐姐、喝水，缓缓。”
春桃抬手拒绝，喘着粗气，拉着柳芸的袖子：“小姐，不好了，老爷回府了。”
柳芸挑眉：“我爹？回来就回来呗！有什么稀奇？”
“不是不是的！”春桃急得满脸涨红，“老爷还带了女人一道回来！”
“什么？”柳芸手里的木杵不自觉掉在地上。
“说是…说是要收作姨娘。”
柳芸乍一听，差点气晕，还好春桃眼疾手快掺扶住她，柳芸攥紧拳头，暗骂：“一个裴济之还不够！我爹还要给我找个后娘！”
春桃急忙劝慰：“小姐莫急，要不先回府看看情况。”
柳芸点头：“现在就回去。”
裴济之见到窑坊门开，抬眼望过去，就见柳芸不复往日从容，柳眉蹙起，脚步也慌乱，趔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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