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人生没有后悔药
【我们都是人类。】
这句话不够准确。
前方，护士长走过来，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说：“刚才有一个病人出院了，012房刚好空出来，新病人就安排在这间吧。”
另一头，单眼皮男生头顶着那颗小黑球从楼上下来：“那我和球球去接新病人了。”
护士长点头。
一人一球横穿过大厅，朝卫邻的方向走来，与卫邻四目相对时，单眼皮男生随意朝他点了点头。
卫邻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
他是在今天凌晨五点的时候，决定接受这份工作的。
非要说原因的话，有98%还是因为“不想活生生被饿死”……仔细想想，那样真的太悲惨了，卫邻不想哪天死在床上变成一具干尸，最后上社会新闻……
但内心深处，似乎也有那么一丁点自己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的感觉。
是对这座他还未完全窥见全貌的“无限城”。
当时他被尿憋醒，走进厕所就发现马桶上方的墙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虚无的黑，一边吐槽着这家医院是不是跟厕所杠上了，一边静静思索了十分钟，他回到卧室，换好衣服，走回厕所，踩上马桶盖，一步踏入了这里。
……
上班时间是每天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五点。
卫邻很警觉地问他第一天进来时明明才傍晚，为什么金扬和金宁就在了，他俩说那天他们有特殊情况，所以提早来上班了。
因此，无限城和医院其实是全天候开放和运行的，只是大部分玩家都是在晚上登录，所以这个最繁忙的时间段，医院才需要最多的人手。
今早卫邻刚好踩着他们下班的点，报了个道就下班了。
合同时间是一年——护士长斩钉截铁地说，这份合同只有一年，一年时间到了，他们就会放卫邻走。
所以，谁定的时限？
金扬当时悄悄附到他耳边。
“没人知道，你再怎么问护士长也没用，她不知道指令是谁发的，只会执行指令，也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人。”
护士长是怪物。
卫邻当时顿了顿。
……是了，在一个非现实的场景下，以人类形态出现的“生物”，当然有可能根本不是人。
与副本怪物不同的是，护士长只活动在医院范围内，对人类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自己是怪物”的认知，只是一个执行任务的NPC。
然后那会儿，他后仰身体，用瞟的打量金宁和金扬的上上下下。
金扬举起双手：“我和金宁是人，骗你是小狗。”
“怎么证明？”卫邻警惕，“按照你们说的，我现在去问护士长是不是怪物，她也会说她不是吧？”
金扬立马砰砰拍起胸口：“护士长受伤是会自我修复的！我和金宁虽然有不死之身，但手指断了就没法再生，除非彻底死一次，复活的时候身体才会恢复完整——没错，所谓的‘不死之身’也会死，只是死了会活，还有，不要看我，我是不会给你亲自演示一遍的！”
卫邻还有点将信将疑，刚好单眼皮男生和黑球一起路过，卫邻很有目的性地瞄了瞄对方。
金扬领会到了：“嗯，他嘛……”
单眼皮男生敏锐回头：“干嘛？”
金扬：“新同事想问你是不是人。”
单眼皮男生立刻回答：“我不是人难道是鬼啊？”头也不回地走了。
金扬竖起大拇指指指那家伙：“恭喜你猜对他们的回答了，他确实也不是人。”
卫邻：“…………”
他到底为什么要进来这个鬼地方？
卫邻在那一刻前所未有地自省——他是不是真的被生存的本能冲昏头脑了啊？
单眼皮男生名字叫“单单”。
据说这个名字也不是他自己说的，金扬和金宁最开始进这家医院时问他和护士长叫什么名字，护士长很冷淡地表示“喊我护士长就行”，单单的回答则是“你们猜”。
还“你们猜”，估计压根就没名字，俩兄弟就根据这家伙的单眼皮给他取了“单单”二字，单单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
于是，整所医院总共六名在编员工，到头来只有金扬、金宁和卫邻三个，是被从现实世界挑选进来的普通人类。
也只有他们三个遵循的是晚八点到早五点的上班时间，单单、护士长和那个小黑球都是全天都在医院。
金扬和金宁也就比卫邻早进来一个月，据他们说，无限城本身是在三个月前出现的。
此刻。
金扬朝卫邻招招手：“别想着坐下休息，走，带你去熟悉业务。”
刚想去休息室的卫邻：“……”
人真的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没工作时想找工作，有工作了分分钟想辞职。
他摸起下巴：“其实也没签合同……”
金扬：“我听到了，别想了，没手动签但你的灵魂已经烙上烙印了，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现在离开医院会不会受惩罚。”
卫邻顿时眉毛一塌。
惩罚，没错，这玩意儿也是他第二次踏入这里之后才听说的。
在他已经“被默认为同意接受这份岗位”之后！
惩罚的内容是：他用不死之身的期间抵挡住的饥饿、疾病，所有一切会给他身体带来负反馈的东西，都会成倍回到他的身上。”
…………这根本不是在发工资，而是在放高利贷！高利贷！
*
内心的呼声没人能听见，很想报警，但报警也会触发“惩罚”。
卫邻悟出一个道理，人就不该在凌晨五点这种脑子不清醒的时刻做决定。
但脚都已经踩进泥坑里了，拔出来裤腿也不会干净，还不如淌过去看看日子能不能好过点儿。
他跟在金扬和金宁身后上楼，插着裤兜扫视四周。
与前两次来这里时不太一样，今天，病房里的怪物们特别安分，没有一只冲到走廊上。
好像是在他穿上这身衣服后变成这样的。
所以，这套护士服不仅能改变他的体型、外貌、声音……还能消除他身上人类的气息。
走入012房，金扬把空间袋拿出来，松开口子倒了倒，卷饼似的笑脸怪便滚落到地上，蔫蔫地舞动着“饼皮”的边缘。
金扬和金宁合力把它抬上病床。
床头有两枚相距大约一米左右的黑色圆片，俩兄弟分别走上前，各自摸向一枚圆片，用力一拉，竟拉出来两根黑色弹力带。
他们一左一右，开始缠绕怪物，“五花大绑”之后，交错着将自己手中的弹力带勾到对面的圆片上，如此就算安置完成。
卫邻走过去：“我第一天来的时候，那些怪物都快被带子勒断了都要出来，这东西真能困住它们？”
金宁拍拍手，直起高大的身体，解释道：“大部分时候可以，但偶尔也会有例外，毕竟‘力量’都是相对的，总有一些怪物会意外突破‘力量’的制约。”
金扬指向床头一枚单独的红色按钮。
“如果发现弹力带松了，就按这个按钮，带子会重新收紧。你也别觉得这装置鸡肋，就像金宁说的，弹力带是‘力量’形成的，力量的强弱都是相对的，如果发现相对变弱了，那加强它就行了。”
他又道：
“然后嘛，我们医院的病房是根据怪物等级来安排的。”
“2楼到4楼住的是E级到C级副本的怪物，这三层楼一般是最满的，因为副本数量多，怪物也多。”
“5楼没有病房，算一个中转平台，有除一楼外的另一间休息室和‘出餐室’。所有病人的食物都是从那里生产出来的——别问我谁生产的，食物每次都是自动就出现在那里了，我们只负责分发。”
“6楼到8楼住B级怪物，9楼是A级怪物，10楼也就是顶层，只有三间病房，住着三只特殊怪物。”
卫邻一听，插嘴问：“不是‘S级怪物’？”
从E到A，再往上不就该是S了吗，怎么变成了“特殊”？
金扬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
“一般病人入住，平板系统就会自动显示出怪物等级，但10层那三只怪物显示不出来，信息栏是空的，所以我们不说它们是S级。”
卫邻嘴巴一张还想问，金扬比出食指。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问，怪物不都是从副本里走出来的吗，那它的来源副本是什么等级它不就是什么等级？”
“是，道理是这样的，但这三只怪物在医院建成之初，也就是护士长和单单有记忆起就在病房里了，没人知道它们是从哪三个副本里出来的。”
金扬耸耸肩继续道：
“你也别看底下这几层住这么满，其实9楼完全是空的，因为无限城诞生到现在压根还没有出现过A级副本，那个板块的历史副本数量是0。”
“你身上的这套衣服在你面对E级到C级怪物时能帮你抹除人类气息，抵挡怪物攻击，但在B级怪物的面前就不怎么顶用了，所以去6楼以上的病房送餐的时候注意着点，尽量别离怪物太近。”
金扬和金宁说着就走了，卫邻跟着转身。
他们来到走廊上，金扬继续道：
“关于无限城的事，你也该了解点，因为有时候会出现我们没法定位到乱入怪物在副本中的具体位置，必须跟玩家一起参与到副本里去找它们的情况。”
……嗯？
卫邻的神经跳了下。
“首先，刚才出任务的时候也已经跟你讲过了，每个副本都会有一个主怪，我们医院收治、包括开救护车出去找的，都是副本主怪。有些副本存在副怪，但它们往往是用来模糊玩家视线的，死了就死了，不会进医院。在副本里找到主怪之心，玩家才算通关副本。”
“其次，副本等级不是明确按照难度来分的，它们各自有各自的特点。”
“E级副本是一般是大逃杀，怪物身份明确，目标巨大，玩家虽然知道把怪物劈开就能看到心，但没多少人有胆子直接上去硬刚。另外，所有玩家踏入‘黑洞’后的第一个副本，就是无限城随机分配的E级副本。只有活着通关，以后才能自己选择副本。”
“D级副本一般由现实中人们耳熟能详的‘游戏’变化而来，比如狼人杀、躲猫猫，甚至是最简单的猜拳，无限城都能变幻出上百种副本类型。”
“C级副本开始，怪物的身份就没那么好识别了，玩家需要把大量时间用在研究‘怪物到底是什么，在哪里’上。这个级别的副本一般取材于现实场景，地图范围很大。”
“B级副本嘛，地图有大有小，特点是死法特别暴力，或者说特别怪诞？”
“A级副本，刚才说过了，目前还没出现过。”
“有些人体力不行，但擅长玩游戏，就会觉得D级比E级还简单，有些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就喜欢E级副本……不同的副本对应不同的通关积分，无限城会根据每个玩家的表现自动分配……”
他们走向楼梯，卫邻发出了迟来的吐槽：“……你们招人的时候真是一句重点都不说啊。”
金扬知道他在吐槽什么，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反正我们死了也能复活，进副本没什么的啦。”
一脸“不用怕不用怕”的欠揍表情，耸耸肩，摊摊双手。
卫邻瞟他：“玩家一旦进入无限城，就摆脱不了这里了？”
“对，要积满十万分才能兑现彻底逃离这里的机会，不然就得一直进副本。通关一个E级副本能休息三天，D级五天，C级十天，B级二十天，A级嘛，按照app里标注的，通关后可以三十天不进副本。”
卫邻转了下衣兜里的手机。
在今天凌晨五点踏入过这里之后，他的手机桌面便出现了一个黑色图标无名称的APP。
金扬还在絮絮叨叨。
“但别说A级了，敢进B级副本的玩家能有几个。要攒到十万积分，一年后看看有没有人成功吧……”
他们迈下楼梯。
金扬忽然问：“话说你是怎么想的决定来‘入编’的啊？虽然这家医院盯准了目标最后就一定会想办法把你骗进来，逃也逃不掉，但没想到你进来得还挺坦然的。”
卫邻顿时有些郁郁：“不是说没钱吃饭也不会饿死吗？”
闻言，前方两人回过头来，用一种震惊又怜悯的眼神看他，两张脸上都写着一行字：还真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卫邻瓮声瓮气，“难道你们就是因为爱劳动才进来的？”
金宁失笑回答：“我们就是没有逃掉啊。”
“对啊，我们第二次也是被骗进来的，”金扬说，“要不是脑子有坑，谁会来这儿？不是说你脑子有坑的意思啊。”
两个家伙回过头，继续往下走了。
卫邻：“…………”
他暗暗磨牙，跟上去又问：“……医院的通道和无限城的通道是不是不太一样？”
“对，你见到过了？无限城的通道口是一个黑洞，医院是把一整面墙或者一整个空间都给吞噬成通道了。”
所以，最开始找上他的是无限城。
无限城的通道来的直接，随时随地开在他的周围。
医院的通道，至少第一次，是让他弯弯绕绕坐了一个小时的车才抵达的。
为什么？
卫邻一边抑郁，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着。
为什么医院要这么大费周章？
……
问题太复杂，十分钟后，他已经躺平在一楼休息室躺椅上开始玩手机。
在这里不要指望有wifi，但无限城自己的app，不用wifi也能运行。
卫邻点开那个黑色app，页面展开后，弹出来一个提示框。
【欢迎来到无限城！】
【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地享受游戏，但请记住，不要随意杀人哦。】
下导航分了三栏。
左数第一栏是“首页”，页面中央分了两个入口，一个“论坛”，一个“副本”。
“副本”入口进去，默认在首页的是E级副本页面。
各式各样的封面以一行四幅的规格一路展示下来，像小说封面似的，所有副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最小的编号也已经是四位数起。
右上方小字标注【历史副本数量：613，单人可获取积分范围：50-100】
再上方，菜单栏显示着“D级”、“C级”、“B级”、“A级”与“未知”。
D级的单人可获取积分范围是100-200分，C级200-800分，B级800-1500分。
而A级，如金扬所说，整张页面都是空白的，历史副本数量为0，可获取积分范围也还未显示。
“未知”页面同样如此。
切换出去，点入论坛——这里头就很热闹了，一进去就是满目的帖子，右上角显示玩家人数：1348。
这里完全匿名，每个玩家没有昵称，唯有头像。
此刻飘在前排的一个帖子是【刚在副本里遇到讨厌的狐狸头了】，回帖人数不多，卫邻点进去一看……嗯，通过楼里的冷嘲热讽与国粹精华，可以看出玩家对他们的对抗情绪非常浓厚。
他百无聊赖地退出帖子，往下划拉。
【想重刷以前通关过的副本，但被治好的怪物投放回来后生成的副本，封面总会和以前的不太一样，认不出来，有没有什么办法……】
所以你们不是挺喜欢被治好后回归的怪物的吗？
【想组个队一起冲C级副本，有意向者进！】
【马上要出差半个月，有没有大佬帮忙带过B级副本，可有偿！】
【摆摊交换怪物道具。】
【NMD这到底什么鬼地方真的不能去报警吗，老子不是为了玩这种破游戏进来的艹】
【这个地方只有广场那边一家基础道具店吗，100积分一把剑也太贵了吧？！】
【有没有人认识W这位大佬？】
【寻人启事！】
……
下导航第二栏：储物袋。
这个页面在上方分了三个栏目，分别为：普通道具、怪物道具和怪物卡片。
当然，卫邻的这三栏全都是空的。
下导航最后一栏是“我”，点进这里，可以看到左上方是一个默认头像和“昵称：___”，右边显示“积分：0”。
中间一个长长的按键：“玩家入口”。
下方一行提示小字：一个月仅一次机会。
据说，这个限制仅针对他们医院工作人员。
护士长解释，鉴于他们在医院天天接触怪物，对怪物的面貌与形态非常了解，他们若是能随意进出副本，对其他普通玩家来说就不太公平了。
所以，每个月只给他们一次进副本“自由玩耍”的机会，那天可以直接给他们放假。
卫邻觉得荒谬……到底谁闲着没事要去玩命？
这个页面的最下方，是“员工入口”。
有了这个app，以后登入医院或无限城直接点击这两个按键就行，入口会自动打开。
“但别想着能在万人广场之类的地方打开”——金扬这样提醒过，因为无限城需要隐蔽，不会让玩家这样胡闹的。
进去后，“入口”立刻会变为“出口”，再次点击就能退出。
……
这app当然没什么好玩的，卫邻又刷了会论坛，就去玩俄罗斯方块了。
玩到眼睛都快花了，单单来找他一起去分发食物。
金宁和金扬负责5楼以下，他俩负责6到10楼，力求高效率把食物分配完。
位于5楼的“出餐室”，是一个挨在楼梯边上的实验室一样的房间。
一进去就看到靠墙有一排长长的锃亮金属台面，上面凌乱散布着各种各样的……肉块。
卫邻亲眼看到，从台面正中心，突然凭空自下而上“飞出来”一块黑色的肉，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落在了一旁。
他深感震撼地走过去瞧，那飞出肉来的地方，竟是台面上的一个圆形空洞。
空洞里头是黑的，不知道通往哪里，有多深，眼看着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飞速接近，卫邻迅速闪身，“嗖”的一声，又一块奇形怪状的肉飞了出来。
“哈哈哈你小心点，出餐口可是无差别攻击的。”金扬在一旁乐。
金宁和单单正各自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往那些肉块上扫，滴一声扫完了就把肉块摆上盘子，嘀咕着“这是006的”“这是048的”，把小标签贴到盘子上，纷纷放上推车。
比想象中的还要魔幻。
走出去的时候，单单也很仔细地给卫邻科普。
这些怪物大部分都是缺胳膊少腿地来医院的，所谓的“治疗”，就是修补它们的身体。
而修补的方式，就是让它们进食。
让它们的身体慢慢恢复，直到最后一块拼图回归它们身上，它们的体能与智力就会彻底恢复到可以重新展开副本的程度，到那个时候，就可以出院了。
“‘最后一块拼图’？”卫邻咀嚼这几个字眼。
单单说：“往往是最关键的一块‘肉 ’，这部分塑造了全新的它，而这部分的形状与功能，不由我们决定。”
卫邻顿住。
又来了。
他瞟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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