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云际中心,88层。
晚上10点半。
时间被镌刻成了一根根K线,流逝得飞快。转眼就到深秋,燕城的风中已经带上了一点冬意。
Abyss的恒温系统,依旧把整个区域的温度锁定在22.5℃。
行政办公室内,沈潜川坐在三联屏之后,认真盯着屏幕。他正在跑一个名为Vesper_J_Emulator.py的独立沙盒模型,这是他第288次运行。
从燕城的春天到深秋,这个独立沙盒,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闲余时间。
“咔嗒。”
行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程放端着一杯装着老冰的威士忌走了进来,浑身还混着雪茄的味道,一看就是从哪个酒局里回来的。
他把一张烫金暗纹的请柬扔在沈潜川桌上,然后非常没有形象地躺在B&BItaliaCharles沙发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屏幕后的发小,“潜川,你不会还在跑那个破沙盒吧?”
程放把双腿交叠,整个人陷进了沙发。
“伦铜的这波行情,在6月份就见顶结束了。现在都快入冬了,你是不是要清一清缓存?4月份就爆仓掉的一笔旧账,不值得你在这里死磕大半年。”
沈潜川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他手指敲了下键盘,调出一张LME铜的连续日线图,这张图,横跨3个季度。
“这在你看来是旧账,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我现在没有办法用代码编译的逻辑变量。”
他指着屏幕上上上下下的K线,“从去年12月开始,8700美元就几次被试探,当中有突破最高触及到8716美元,但事后证明那不过是一次假突破罢了。随后,迅速被砸盘,一度调整到了8127美元的低位。”
沈潜川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继续说。
“随后,盘面又拉起来到8600美元附近,盘面进入了窄幅震荡。Abyss的模型捕获了这个形态,并且判定这是一次标准的均值回归。所以,在这震荡区间,Abyss的高频模型一直在累积空单,并且利用8700美元这个阻力位置赚取滑点。”
“这没毛病啊,”程放晃着酒杯,喝了一口,“高频算法不就是这样吗?靠微观流动性来赚钱,但没人能想到4月份会爆出断供的消息。”
“你说得对,这看起来很正常。”沈潜川的声音稍微有点冷,“断供消息爆出来那天,盘面直接从8700美元突破跳空,单日最高价格已经触及8950美元。”
沈潜川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向程放。
“Abyss的空单,那晚上被风控引擎强制平仓,交易执行的滑点大概是平常的10倍。应验了简初静那一句‘空头踩踏的燃料’。不过,这种情况,在Abyss的系统里,属于微观因子遇到了极小概率的尾部风险,虽然概率小,但是发生也是合理的。”
“问题出现在这次突破之后。8950美元的突破,只要是正常的CTA趋势模型,基本上都可以捕获。但是我把突破之后几天的K线,按照时间顺序回放,喂给了主流的CTA趋势模型,即便把回撤容忍设到CTA能够承受的极值水平,这个头寸最终都会止盈出场。”
沈潜川调出来了当时他回测的几个结果,把其中一个屏幕转向程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沈潜川点着K线图上的几根实体很大的K线,“至少其中一根,会让主流的CTA趋势策略平仓出来。但是……”
沈潜川切换了一下窗口,出现了一张仓位模拟图。这是沈潜川根据不同PB返回的匿名的交割单切片,比对交割时间一定范围内的盘口挂单数据,拼凑出来的简初静的伦铜头寸仓位波动。
“8950美元突破之前,简初静加了一波仓,测算了一下这大概是她账户的1倍杠杆,很谨慎,又很大胆。”
沈潜川点着当中曲线起伏的一段,和程放说。
“8950美元突破这一段,简初静他们当天晚上就把加仓的这部分头寸平掉了。”
程放皱了皱眉,“这不是很正常的操作吗?逻辑兑现,落袋为安。”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在平掉加仓的头寸之后,简初静的底仓一直没有动。这部分单子应该是她在去年的时候就建好的,她一直拿到了6月份。6月份伦铜一度到了11000美元的历史新高。”
程放忽然停住了摇晃酒杯的手,原本松弛的坐姿收紧了。
混迹华尔街多年,他太清楚这一段行情的含金量。从左侧8127美元开始持仓,到11000美元,整个波段都在坚持自己的头寸,这绝对不是抄底逃顶的小聪明,这是对自己底层宏观逻辑的坚信,以及面对波动的定力。
“你的意思是……”程放喝了一口酒,“我们Abyss在8700美元这个压力位,进进出出,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就啃了一口鱼鳞,还差点被崩了牙。而简初静,她啥也没做,就吃光了整条鱼?连骨头都没有吐?”
“嗯,你这么说也没错。”沈潜川切了一下屏幕,“Abyss算法的整个逻辑,是建立在正态分布的概率之上的,数学模型优化的是‘生存’,一旦头寸触及风控阈值,立即就会止损。”
他看着伦铜那一段在11000美元附近见顶的K线走势。
“但简初静的算法,或者说她的底层逻辑,对抗的是人性,等待的是宏观的起爆点,她的宏观逻辑优化的是‘拿住’。”
说到这里,沈潜川有点无奈。
“这几个月,我把能找到的另类数据都喂给了这个模型沙盒,但依然拟合不出她的决策树。从8950美元到11000美元这一段,我始终没有找到有效的微观数据,可以解释她的逻辑。”
沈潜川脱下了防蓝光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眉间,仿佛被什么事情困扰了很久。
“她的大脑里面,应该有一个宏观锚点。我想逆向工程并复制这个锚点,接入我们现在纯微观的算法体系。不然,未来再来一个类似的宏观基本面暴动,Abyss如果卷入其中,依然非常有可能变成一堆随时会被降维打击的‘燃料’。”
程放看着眼前的发小,发现他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种算法的狂热。
他忽然理解了这半年来沈潜川的执念。
沈潜川的执念,并非来源于被止损的那几千万美元,也不是荷尔蒙暴动。他的执念,来自于一个以数据和模型为信仰的quant,在面对一个无法收敛的高维变量的时候,不把它拆解就无法活下去的偏执。
程放叹了口气,坐直身体,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那张请柬。
“宏观交易员的底层逻辑,一部分是你拆解的这些另类数据。但现在看,这些定量数据的颗粒度不够,那么你就得去搜集其他的定性参数。”
“定性参数?”沈潜川有些不解地看向程放。
“明晚8点,燃灰私人雪茄吧。Moorgate也就是老摩,他们PB部门的头儿组局,邀请了几个宏观对冲基金的PM,都是这半年被伦铜行情反复绞杀的可怜人。”程放哈哈了两声,“老摩口风不是一般的紧,我套近乎半天也没有问出来哪怕一点分仓明细。所以明晚,我们可以和圈内其他人聊聊,拼拼图,毕竟当时大家似乎都是简初静的对手盘。如果你真的想摸清简初静这个人,就得去宏观对冲的圈子里,听听那些被反复碾压的同行们怎么看。这就是我说的搜集定性参数。”
沈潜川皱了皱眉。
他生理性地厌恶这种社交场合,除了充满雪茄和毫无逻辑的谈话,基本上都是在浪费时间。但这次,为了解析他无法理解的那个变量,他愿意去看看有没有他需要的拼图。
“行,明天记得让老陈备车。”
*
燕城,晚上8点,燃灰私人雪茄吧。
沈潜川的法式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杯加了冰的气泡水,站在场子里最边缘的阴影里,显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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