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某若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徐娘子一片苦心。”
陌生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充斥在桑榆身边,她感受到裴书珩手在她的肩膀上反复摩挲着。
每摩挲一下,都激得她浑身颤栗,寒意顺着脊椎一路上窜,伴随着身体里的疼痛一道,直直弥漫到四肢百骸。
眼见着裴书珩还要再靠近,桑榆心中惊厥更甚,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猛地推了一把,闪身躲开。
却在闪身时坐了个空,猛地跌坐到地上。
“大人……药……”
撞击的钝痛勉强唤回了桑榆的神智,她撑着自己的身子艰难地挪到了马车更远一些的角落,试图向裴书珩陈情。
“药?”
听着裴书珩冷冰冰的质问声,桑榆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只能抱着最后的希冀道:“民女肤悸症发作,疼痛难耐,这才失态唐突了大人。”
“求大人高抬贵手,暂借民女簪子取药,只待民女病痛稍缓,民女必将双手奉还。”
桑榆勉力支起身子,想要调整成跪姿,可气力难支,身子一软又歪倒了下去。
她觑了眼裴书珩脸上无半分动容的神色,心彻底落入了谷底,看来这一遭只能自己慢慢捱过去了。
桑榆的视线渐渐模糊,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整个人蜷缩起来,试图减轻这钻心噬骨的疼痛。
“既是娘子的救命药,让青钺回娘子闺房找也是一样。”
意识模糊间,裴书珩无悲无喜的话语缓缓落入桑榆耳中,桑榆已是痛得有些麻木了:“大人,不可,那成何体统……”
可裴书珩只是对桑榆的恳求置若罔闻,手在马车壁上叩了两下,唤道:“青钺。”
“大人。”马车外青钺的声音很快传来。
“徐娘子突发旧疾,去徐娘子闺房帮徐娘子取药。”
“敢问徐娘子,那药是何模样?”
“簪子……簪子……”
裴书珩听着桑榆断断续续的声音,缓缓推开半扇木窗,冲着青钺道:“徐娘子也说不清,想是那药很隐蔽,仔细搜,有疑似的一并取回。”
“若是没找到,那想是有窃贼,院子里也仔细搜,想窃取徐娘子救命药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
听着青钺领命离去的声音,裴书珩也不再搭理桑榆,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怔怔出神。
二月的风夹杂着湿冷的气息直直扑了上来,终于压下了裴书珩心中的邪火。
桑榆,刘守信,江望山,江怀远……
这位徐娘子着实有意思得紧,搬出这样一个鬼神之说,将他最关心的几件事情都连在了一起。
从战场上摸爬滚打活下来的人,对杀意一向格外敏锐。
别看这位徐娘子装得楚楚可怜,好几次都流露出了杀意,怕那套鬼神之说,她自己也是半分不信的。
八成都是她自导自演的。
起初还以为她是刘守信培养的探子,专门给他栽赃嫁祸的。
他本打算直接将人推出去了事,好叫刘守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谁料这探子一身反骨,反将了刘守信一军,还给他高高架了起来,赖在了他的身边。
不过刘守信这一局,算是废了。
想到这里,裴书珩眼里不由流露出几分愉悦的笑意。
既不是刘守信的探子,那先留着也无妨,正好钓一钓她身后的人。
毕竟,她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思及此,裴书珩从怀里掏出那本无名书,翻阅了起来。
是一本还未完成的律典疏稿。
看着纸页上行云流水的行楷,笔画疏朗有致,笔锋看似内敛温润,却于钩挑处泄出几分横刀立马的果决。
是老师的字迹,他不会认错。
一个因三月春而死的仵作,却又死而复生,还带来了老师的真迹。
裴书珩不由地冷笑了一下,真是有趣。
一声压抑的痛呼打断了裴书珩的思绪,他将目光转向蜷缩在地上的女子。
只见此时桑榆面色惨白,披散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手臂、肩头裸露的皮肤上,都是抓挠出来的血痕。
裴书珩微微蹙眉,这病症竟是真的。
他自掌刑讯以来看过无数痛苦的情状,人在痛苦惊惧时的身体反应是做不得假的。
这位徐娘子之前属实演了太多的戏,他自然连带着对这闻所未闻的病症也嗤之以鼻,只当是这位徐娘子为自己脱身找的借口。
不过按现在的情状来看,约莫是他想岔了。
“大人,未发现窃贼。”
随着清脆的马蹄声靠近,裴书珩伸手接过窗外青钺递来的朱漆证物匣。
打开匣子,几方素色的帕子映入眼帘,有浓烈的麝香气味在马车内弥散开来。
裴书珩微微皱眉,手扣向马车座位下的暗格,取出一对干净竹夹,挑起几方帕子细细查看。
每一方帕子上都沾有一些乳白色的膏体,膏体形状轨迹却是各不相同。
“大人,属下勘验时在妆台旁的簟筐发现这些帕子,簟筐里堆着许多旧帕,属下将帕子全部取出后,在筐底竹篾缝隙里发现碎裂的瓷片,似是本搁在妆台边缘的香盒落入簟筐破碎所致。”
裴书珩抽出匣子下层的暗格,是月白釉瓷的碎片,瓷片上还可窥见绘制的淡蓝色青花。
竟是这香盒,裴书珩心中一凛。
他环视那小娘子闺房时,还曾纳闷,这样轻薄易碎的瓷器为何放在了妆台那样边缘的位置。
原是如此之用。
待搜寻之人带落香盒,香盒落入筐中碎裂,声响吸引搜寻之人的注意,麝香香味与乳白色膏体足够让人联想。
又复以污秽旧帕掩盖嵌入筐底的细小碎瓷,以那帮宦官的作风,大抵闻见气味之时就已厌恶至极,更不提详细搜查。
这样巧的心思。
裴书珩合上证物匣,目光回转,落回马车角落还在颤抖的小娘子身上。
可她既不是刘守信的探子,又怎么知道那帮宦官会来。
难不成还是意外了。
不太可能。
“大人,可要为徐娘子请医官。”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听着青钺带着试探的声音,裴书珩恍然发觉,自己盯着桑榆看了太久。
“拿着我的帖子去请沈太医,请沈太医先去验那只簪子。”
裴书珩说罢,起身掀开马车帘子,准备下马车。
“大人。”微弱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夹杂着痛苦,似乎还有些许委屈。
裴书珩顺着衣袖上的力道,回头看去。
只见桑榆虚弱地跌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他的袍角,露出的白皙的手臂上遍布着血痕。
她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眸有些湿润,却有痛苦与压抑的委屈从眼中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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