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
密集的雨丝夹着微寒的风,从下午一直下到晚上,雨势丝毫不减。地上逐渐积起大大小小的水坑,脚踩在泥地上,很容易就陷进去。
雨夜里,有三个人影正在泥地里费力地前行:一人在肩上扛着一人,另一人则了无生气地浮在半空,缓缓往前移动,远远看去,显得十分怪异。
陈同默默放下肩上扛着的人,扑通一声,抛进溪水中,一旁的分身也照做了。溪水不深,水流却急,尸体很快便被流水冲走了。
今天下午闯进破庙的官差,一共两人。陈同没给他们回去报信的机会,自然是全杀了,连同他们身上的东西也一起清理掉,以免留下痕迹。
他本就决定要走,这两个人却突然闯进来坏了他的事,他想也没想就动了手,连同往日的仇恨,一下下招呼回他们身上……只是突然下起了雨,雨天路太难行,白白失去了出城的时机。
现在官府还在到处寻他,城门口必定也少不了防卫,要想出城,恐怕还得好好计划一番。
处理完这一切,陈同默默无言,一路走回破庙。
破庙漏雨又漏风,地上大片暗红的血渍,在雨水的冲刷下,淡得逐渐透明。看来这雨也算老天开眼,正好帮他清理血迹。
干草堆都湿了,屋里没有一块干地,陈同自己身上也湿得像在水里浸过一样,他只得蹲坐在石像脚下,将就着睡去,准备明日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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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挽月进门的时候,看见陆苍祁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靠在床头发呆。
见她进来,陆苍祁回过神来,她便将药碗递过去。
“谢谢。”陆苍祁接过药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黎挽月转而开始摆弄起桌上的油灯,她想着陆苍祁既然在看书,不如把灯芯拨得更亮一些。
“雨……好像下很久了。”陆苍祁在身后看着她,突然开口道。
他这两日应该过得百无聊赖,时萝勒令他不准出门,只能待在房间里养伤。
“是啊,连下好几天了。”黎挽月随口答道。
窗子开着条缝,偶尔有细密的雨丝被风吹进来,凉飕飕地打在脸上。
“你冷吗?”黎挽月问道,说着便走过去,将窗子关上了。
屋内变得安静下来,雨打在窗纸上的声音闷闷地响着,填补令人局促的沉默。
黎挽月重新在桌边坐下,忍不住偷偷瞟他。他看起来与往日没什么不同,自从上次罕见的失态过后,陆苍祁仿佛又恢复了以往的那种平静疏离的样子。
在那之后,他们谁也没再提起过那天的事,就只是默默地送药、送饭。她总觉得也许应该安慰他,或者说几句有用的话,却又不知从何提起。
“……你想说什么?”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陆苍祁问道。
“呃,没事。”黎挽月赶忙移开了目光。
一阵沉默,黎挽月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最近……还会做噩梦吗?梦到…天枢那些事?”
陆苍祁垂下眼眸,道:“没有了,最近没梦到。”
他没往下说,但也没有表现得很抗拒,于是黎挽月便接着说道:
“你也不要自责,挡刀…虽然是笨方法,却也是你下意识的想法不是吗?也许你只是……太想念他们了?”
旧日的碎片偶尔浮现,带来的却是惊人的影响。有些伤口不会随着时间愈合,还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也许只有那时才能意识到,那些部分竟是那么疼……
“不管怎么说,你都救了我,所以我应该谢……”
“谢谢你。”陆苍祁打断她,替她说完那半句道谢,“其实,我已经没事了……”
“那些事…很沉重吧?我一股脑儿说了那么多,会不会…吓到你了?”陆苍祁有些犹豫地说,“那时候我可能不太清醒,所以才……”
烛火轻轻摇晃,也映得他脸上试探的表情更为明显。会没事吗?他要是真的没事,就不会……
“没关系,毕竟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心事。”黎挽月安慰道。
“我觉得,那些话你一定是压在心里太久了,所以说起来才会那么……”
“但你也不用非得一个人承担,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偶尔对我…或者对时萝说一说,这样它可能就不会压垮你?”
她讲完了想说的话,陆苍祁看着她,点了点头。雨声安静地响着,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这样吧,”看着他的神情,黎挽月突然开口道,“总觉得只有你说了旧事,我不说点什么的话,好像不太公平?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这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因为她觉得陆苍祁在这之后,大概要么继续逞强,要么会一直为吐露了旧事而难为情下去。而现在只有自己知道对方的事,他却对她一无所知,这对两人来说好像确实不够公平。
“你说吧,我不会嫌弃。”陆苍祁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离州吗?”
“为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我母亲原本是青楼歌妓,父亲是高门大户,凭我们的身份入不了府,只能被养在外宅。母亲、弟弟还有我,一直是我们三人相依为命,但那种生活……”
“后来我母亲死了,父亲让我嫁人给人冲喜,我不愿意,却也…没什么办法……”
“本来我已经去了,结果婚礼当天,那户人家出了些乱子,我就趁机逃出来了。拿着母亲临死前留下那张地图,一路逃来了离州。”
她斟酌着词句,几句话概括着讲完了,然后她打量起陆苍祁的表情,却发现他显得并不十分意外。
“嗯…我猜也差不多是这样。”
“啊?这也能猜?”黎挽月诧异道。
“我猜不到细节,只能猜到大概的原因。”
陆苍祁看向她,缓缓道:
“那天我看你一个人骑着马,不管不顾地往前跑……一般这种状态的人,不是为了追什么,就是为了逃什么。”
“那…你为什么愿意相信我呢?什么也不问,就留我在客栈?”
黎挽月有些疑惑,他既然能猜得这么准,难道没有戒心吗?
“……万一我是个逃犯什么的,留下岂不是招来麻烦?”
“你觉得你像逃犯吗?”陆苍祁轻笑一下,额前垂下的碎发也跟着轻颤。
“大概是直觉吧,我觉得比起躲避,你看起来倒更像缺一个去处。”
“那你为什么不问?”她想起刚到离州的那段时日,陆苍祁从未探究她的事,或许直到现在也是如此,若她不主动提,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开口问,是因为并不关心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因为问也没用。”陆苍祁道,“你要是想说,自然就会说了,要是你不想说,就算问出来也不一定是真的。”
“再说,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也没什么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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