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初年,冬至清晨,雪虐风饕。
雪屑刮割着苏黛的外袍和帷帽,但她却不在意,她怀抱着红漆食盒,身姿仿佛燕子似的轻盈,涌过市声鼎沸的街巷,飞到冷清寂静的晋王府。
王府寝殿外立着侍卫禁军,医师和医工在里面为晋王诊脉针灸,苏黛立在廊下等待,隐约听到大明宫里山呼万岁之声,见他们陆续出来,才掀开却寒帘钻进去。
寝殿四壁垂挂的紫绡帐轻而薄,密封性和保暖性极好,苏黛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深深浅浅的紫气,她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撕开食盒贴条,将里面的吃食掏出来,又试了试汤药。
万事俱备,只欠……
还未说出那两个字。
便听见绫罗帷幕后的东风开了口。
“你是何人?”
嗓音清淡,却冷漠疏离。
苏黛无奈一笑,心想,他眼睛瞎了,脑子好像也不太好使了。
她敛衽行礼,走到内室,拨开坠着斑紫色玳瑁珠子的锦帐,微弯下腰,帮他整理软缎靠枕,说道:“大王,我是延政坊的乐工苏黛啊,你忘了吗?”
李弗陵鼻尖微动,似乎在嗅什么气息。他微微蹙眉:“忘了。抱歉。”
苏黛端来汤药,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缓缓睁大眼睛,耳畔再次响起那句五陵少年挂在嘴边的话——倾城又倾国,绝色杨淑妃。
作为杨淑妃的儿子,晋王李弗陵更是青出于蓝。
他半倚着靠枕,屈指拂过冷峻的眉骨,揉按了下绫帕里藏着的血淋淋的眼睛,而后仰起头,紧抿薄唇。微弱的雪光斜照在他的素白汗衫,他像终年不化的积雪,散发着冰冷又极端的气息。
意识到他好像很不舒服,苏黛立刻收回不正经的目光,将碗放在他的手里:“大王,我试过了,不烫的。”
李弗陵手不动,神情怔然,盯着帐顶。
苏黛扶额叹息,突然想起阿耶阿娘曾对她说,在一个天黑风高的夜晚,隔壁家的小孩儿玩火,点燃了堆积的麦秸垛,连累她家房子被烧,她因此吸入浓烟,失去了记忆。
醒来之后,她就是这傻样儿,呆呆望着某个地方,玩自己的手指。
后来,她知道了自己是谁,指甲和脸上的伤也好了,就跟着阿耶阿娘去长安玩,玩了没两三天,他们唉声叹气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的儿,你就这儿好好弹琵琶,好好学,等我们有钱了,就接你出来!”
苏黛吃着饴糖,哭着应下。
她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两年,没盼到阿耶阿娘来接她,盼到了从天而降的李弗陵。
那时她十四岁,差点被人强迫,是李弗陵救了她。后来,得知他沉疴难起,需以琵琶曲叫魂,她一拍大腿,极其坚定道:“好,我去!”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李弗陵此人极其难交流。
除了弹琵琶的时候能听他多说几句话,其余时候和现在一般无二,甚至有时候,他索性一默到底,弄得她天天自言自语,犹如绿头苍蝇。
不过话说回来,他脾气好得出奇,也没什么规矩,还是她的大恩人。
她好像不能这般嘀咕他。
苏黛端起药碗,喂到李弗陵嘴边:“大王,请喝药吧。”
四周寂静,她清亮绮丽的声音显得很突兀。
李弗陵终于有了反应,但也只是摇头。
苏黛俯下身子,距离他很近。
“如果不好喝,大王可以吐我手里,但是,请喝点吧。”
李弗陵看不见,但感官异常敏感,从苏黛乌发间嗅到了武蕙死亡的气息。寝殿内寂静无声,他顿时空茫,摸住心脏,好像有根根芒刺扎进了这里。
他肩膀紧绷不懈,两边全是武蕙泪流满面凄厉哀婉的哭声:“三郎……把手拿开……我没有气了……我真的要死了……”
“大王?大王?大王?”
苏黛在他耳边喊他。
李弗陵茫然回神,垂下高贵的头颅,很淡地一声:“你喂孤吧。”
苏黛素日很少给他喂药,但见他脸色苍白,薄唇鲜红,仿佛被鬼吓到似的,便凑近他的侧脸,将药碗贴着他的嘴唇,看着他咕咚咕咚全咽下去。
苏黛将碗置于一旁,掏出巾帕,胡乱给他擦了擦嘴,站起身:“大王心里不得劲?还是身上不得劲?要不我去喊医师?反正雪大,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李弗陵沉默不语。
“冒犯了大王。”
苏黛手背放在他的前额,须臾之后,又对比了下自己的温度,差不多,没发热。见他鼻尖湿润,说道:“大王晨时沐浴,肤发未干,恐怕会受寒,我去给你找件漂亮的披袍吧?”
苏黛噔噔噔跑走,立在衣桁前,左挑挑右拣拣,选中了最符合李弗陵气质的披袍,又噔噔噔跑回来,给他披上:“紫色的,大王喜欢的。”
李弗陵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臂,微微偏头,定定看着她,看得她瞪大双眼,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弗陵扭曲着身形呕起来,黑色的汤药从他嘴巴里流出来,淌在厚重的锦衾上。
苏黛不顾长裙上奇异的酸味,将他扶正,把帕子塞他手里,而后捧起他吐出来的秽物,扔置一旁。
“那个,大王,我去换身衣裳。”
“那我呢?”
苏黛手忙脚乱:“我去找内侍。”
“……”
苏黛甩了甩裙裾,喊人进来帮忙收拾。
换好衣裳,收拾妥当后已是正午,苏黛立在榻边,见他神情凝重且憔悴,问道:“要不大王还是多说说话罢?这样的话,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一下就清楚了,也就不用这般狼狈了。是吧?”
李弗陵梗着脖子不吭声。
“大王躺在床上半年多,换做谁,都不想说话,但不能一直这样沉默,再沉默下去,是会憋出病的。你瞧,你今日喝不下去药,过几日就可能吃不下去饭,吃不下去,就会饿死。大王应该也不想饿死吧?那太难看了。”
李弗陵平静道:“你才想死。”
苏黛眼珠一转,忽而蹦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放低声音,保证只有他们俩听到:“该死的人,不是我,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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