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失火的消息传到大明宫,圣人立刻命雍州府及有司彻查此事。
未过几日,朝廷匆匆对外称王府典军宿卫当值不力,仆婢伺候不周,以致晋王深陷火海,险些丧命。王府宿卫尽换,当值仆婢被赶出府去,苏黛等人因尚且护主,被扣半年月钱,勒令在府中时刻照顾晋王。
圆月再次出现在静穆紫夜的时候,李弗陵在半明半暗的锦帐里睁开了眼睛,他听见轻缓而恬静的呼吸声,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扯开锦帐。
月光透过窗棂斜照在苏黛的眼睛上,犹如一条绫帕,虚无缥缈,洁白纯净。
他等这一刻很久了。
终于可以看清她是谁了。
他清冷的目光逡巡着熟睡的女子,指腹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没有被砸破的血痕,再滑向她的脖颈,没有被掐伤的红痕,再滑向她的指甲,完好平整。
他微微俯身,近距离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她未施粉黛,小巧的脸上带着些天真与薄薄的残忍,似乎是做了什么香甜美梦,她抱着绵枕翻了个身,顺势抱了他的胳膊。
宫灯随风晃来晃去,光影铺洒在她浓重的乌发间。
他得出一个结论,她不是武蕙。
那为何会有武蕙的气息?
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幽深思绪沉浮聚拢又沉浮,他忽然看见紫绡帐被晨风吹了起来,紧接着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灵动的声音。
“大王,你醒了!还能看见了?!”
李弗陵扭头,被太阳照耀的苏黛在他眼前兔起鹘落,拎着裙子朝他跑来,而后用一双波光粼粼的眸子仰望着他,啧啧赞叹道:“大王,你的眼睛真漂亮。”
李弗陵立刻扭头,负手而立,背对着她:“没有。”
“怎么会呢?奴婢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眼睛。”
苏黛拢了拢头发,走到窗下案几前,用银碗倒了杯水,双手呈递给李弗陵,笑意盈盈道:“奴婢说话有些唐突,还望大王见谅,但这都是奴婢的真心话。”
她见他手不动,眼睛盯着外面,又道:“啊,那些人是圣人派来修葺书房的,有些吵闹。”
李弗陵垂下眼眸:“孤睡了多久?”
“也就半个多月吧……”
苏黛应声,不自觉地暗自打量,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绝色的儿子,紫袍玉冠,肩宽腿长,风仪落落,清艳到极致。
也许是她看得太久,也许是周围太过安静,李弗陵偏头,对上她的眼睛,淡淡问道:“这半个月,都发生了什么?”
提起这个,苏黛心里就不舒服,她懒着语调娓娓道来,说到最后,李弗陵依旧面无表情,他仰脖饮下冷熟水:“多谢。”
“大王不必客气,这都是奴婢该做的。”苏黛打了个哈哈,想到更重要的事,“对了大王,你觉不觉得,这件事太巧了?”
李弗陵拂袖,坐在榻上:“你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苏黛不敢说实情,但还是怕出事,“就是……大王……那个……嗯……我……”
李弗陵低咳了声,打断她的话:“苏黛,你不是我府上人,你该回去了。”
“大王这是,是要赶我走吗?”
苏黛怔住,随即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也是。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了,既然如此,那就祝大王得偿所愿,身体健康,我这就告退了。”
“等等,你现在会背了吗?”
“大王说的是上次那两本书吗?我这些日子不得空,基本都忘完了。”
苏黛停住脚步,羞愧地低下头。
李弗陵喝了口苦涩的汤药,冷然道:“什么时候会背,什么时候就取消你的乐籍。”
苏黛大惊,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什么?!这不可能!”
她迅疾扭头,见李弗陵侧影清癯,好整以暇喝药,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醍醐灌顶。
“原来,原来,大王要为我脱籍?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脱籍需圣人特旨,而且朝廷还规定,每三年造一次户籍。登记办理期间,不仅要回家填手实,还要经历县、州、府的层层审核。一来一往,拥有新户籍,最快也到后年了。况且,我师父那么厉害的人,熬了大半辈子都没能脱籍,我……我才十六岁……大王,这不可能吧……?”
“既如此,那就作罢吧。”
“大王且慢!嘿嘿……既然你这么说了,奴婢岂有不应之礼?”苏黛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大王放心,暮春之前,我定然会背!”
“好。那孤就着人去办这件事。”
苏黛退后几步,向李弗陵行跪拜大礼:“谢谢大王,大王对我真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从来没觉得谁对她这般好过。
她来到教坊后,没有回过一趟家,阿耶阿娘的模样几乎忘干净了。虽然她和阿铃交好,但阿铃有自己的父母在身边,她也不能经常去搅扰人家。她在教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学不想学的琵琶,一个人同小草小花玩耍,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也不觉着什么。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还有脱籍的这一日,还能去外面转转。
她想,李弗陵待她这般好,她也要待他好些,比从前还要好,要把他当作家人。诶,不行,他有家人。不过也没关系,她单方面认下的家人,不告诉别人的那种。
苏黛站起来,抿唇笑起来。
李弗陵偏头,咳嗽两声:“去把医师和内侍唤来,你先下去吧。”
“是!”
时值三月,春光明媚,翠雨和风,李弗陵的病气犹如冬日的积雪,渐渐融化了。
这日午后,工匠们在修缮书房及廊庑,府里得闲的仆婢都去帮忙了,苏黛帮着几个侍女,在山池苑里,忙着给花草树木浇花拾枝。
她正擦着汗,忽然听见脚步声,隔着纷然若雨的桃花看去,是李弗陵和武樾。
两人一紫一绿,穿着绿袍的武樾停下脚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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