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惊的不止皇帝与诸臣,就连藏在这场意外背后的宋邈也瞪大了眼,因为这跟他预料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想报复李璟,亲自动手风险太大,于是便留心打听了一下,看看邺城之中和他仇怨最深的人是谁。
在十双手数不过来的仇人里,当仁不让的便是东平王孙李锦玉。
据说这二人的梁子往前倒数二十年就已经结下了,在李璟当权那几年更是没把李锦玉当人看,甚至还抢了人家的未婚妻子。
李锦玉本人呢,身为邺城头一号的显贵人物,也是个狂傲自大之人,根本不屑于做表面功夫,前几日还当众勾肩搭背地跟宋泓毅调笑:“是邺城待的舒坦还是你们望平待得舒坦?”
宋邈一眼便敲定了这个人。
具体也不用他做什么,在祭典这天东平王府会进宫,李锦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宋邈只用在李锦玉换掉冷宫护卫到时候装作不知,故意让这两个人见上面。
而后将被抽下的禁卫再调到任上,造成多了一支禁卫的冲突。
而他两手不沾事,问罪起来也不过是束下不严,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罢了,怎么样都赖不到他头上。
乐湛说要捎上一个人一起上路,自然不会有比眼前这个更好的选择。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最后不管是乐湛杀了李锦玉,还是李锦玉杀了乐湛,但凡在祭典当天破了杀禁,皇帝必然要出面做出表示,给全天下人一个交代。
至于为什么说好的仇人最后会滚到一起去,这件事宋邈暂时还没有头绪。
上清宫。
人撤了个干净,沉默压在这大殿里,三个人怀着各样的心思,沉默不语,水波纹在曲水中漾出层层涟漪。
皇帝支着头,静静看着底下跪着的两个人,“说说吧,为什么会出现在冷宫。”
“去瞧瞧李璟,顺便挖苦两句,”李锦玉只有在李修宜面前才难得老实一回。
隐没在黑暗里的脸看不清喜怒,“然后。”
“然后……打了一架。”他倏地抬头,看向李修宜,“是我动了歪心思,是我硬要强迫他,这事跟李璟没什么干系。”
“你强迫李璟?”李修宜皱眉,“原因呢?”
李锦玉不由心虚了一下,低声回道,“一时兴起。”
“好,好。”
李修宜一连说了两个好,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怒色,可见这一回真是气得不轻,他起身。
“都拖下去,乱棍打死。”
乐湛狠狠咬了一下唇,认命闭上眼,同时还有点解脱了,这几天引颈受戮的日子他是过够了。
李锦玉看见四周涌上来压制他的侍卫,霍然站起来,朝着李修宜的背影喊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就是了。”
李修宜猛然回头,那锐利的眼神恨不得真的将这个孽畜生吞活剐了,他还穿着祭典时的玄色冕服,宽阔繁复到了极点,玄衣上的十二章纹泛着无上华光,恍若真龙盘腾,同时压迫感也到了极点。
李修宜迈了两步,盯着李锦玉残存抓痕的脸看了两秒,下一瞬一巴掌就上去了。
这一下给李锦玉打得够呛,还没站稳下一巴掌跟着就来了,李锦玉踉跄跌倒在地,当即嘴里吐出一口血。
“你一人当?你当得起吗?祭祀之日,当众□□,我要你们这两条命来抵,冤枉吗?”
从前李修宜最疼爱的除了乐湛便是李锦玉,虽然这两个人明里暗里的不对付,李修宜也总是偏私替乐湛教训李锦玉,导致后来李锦玉怕得见了他就躲。
说到底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李修宜自以为清楚李锦玉的品行心性如何,人虽是不拘一格随性了些,却没什么坏心。
可事实是什么呢?
乐湛伙同奸佞构陷,害的他兵败邙山,李锦玉违背他的禁令,强迫他另一个弟弟行□□之事。
什么天家风范,什么规矩体统,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君臣不叫君臣,都成了一纸笑谈。
两个人被拖出去。
大殿之外隐约传来了讯仗鞭笞骨肉的声音,那刑具粗硬结实,从一人高的头顶落下也足够将人的腰椎胯骨打碎,要打死一个人甚至十棍之内就能做到。
李修宜立于水面上,身影随着涟漪荡开。
大梁尚水,宣称以水承天命,以玄为尊,当年在建立这座宫殿时废了极大的人力物力,举国上下搜集了最擅风水堪舆的大师,将宫殿与水体结合,殿内渠宽六尺,设于北侧,池岸六阶,曲折盘横,映衬着步入大殿的人影,庄严而宏大。
年幼时,李修宜就站在宫里最高的无重楼上,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蚂蚁搬着远超过他们身体那么大的货物,佝偻着背蹒跚迈步。
那些苦役愿意这么辛劳吗?他们浑浊的眼睛里会流出眼泪吗?这一辈子就这么度过会感到遗憾吗?
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没有办法感同身受,李修宜自有记忆起就知道他会是这社稷的主人,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最后都会躺在他的手心里。
世上之事对他来说过于唾手可得,所以很多时候,他看所有人都是面目模糊的个体,都是脚下爬过的蝼蚁,没有太大的区别。
如果没有秩序,就没有这座浸满了血泪的宫殿,他要做的就是维持秩序,所有破坏他秩序的人都要死。
水中的影子逐渐趋于平静,他看了一眼身边冒头的影子,“启禀陛下,殿外东平王单衣素服求见。”
李修宜未置可否,盯着幽深的水面缄默不语,东平王李执今年六十有一,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独孙,自然是举全族上下之力都要保住这一个命根子。
可任他东平王府如何的势大也盖不过皇帝去,李锦玉犯了死罪,李修宜铁了心了要他的命,天命不可违,就是李执触柱而死也不过是上路的人再多一个罢了。
“愿意跪就让他跪着。”李修宜摆摆手,觉得事情越发没意思,他忽然厌烦至极。
季怀垂首答是,却并未退下,“但东平王手中举着诏书,说是太祖皇帝遗命。”
李修宜脚步顿住,寻声望来,恢复平静的水面重又掀起波澜,泛着阴沉可怕的幽暗之色,“宣。”
乐湛跪伏在长椅上,大仗一下一下地往背上砸,新伤旧伤纠缠不清地混在一块成了血肉模糊的烂肉,刚两眼一黑要昏死过去,下一棍又叫他骤然清醒过来,反复来回地撕扯他的神经。
乐湛要疯了,忍不住地祈祷快一点吧,死了也无所谓,反正快一点吧。
“都先停停,陛下召见,将这二人带进去。”
冷汗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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