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晴浑浑噩噩折返医师诊室,心底翻涌着憋屈与懊恼。行医至今,她从未碰到过这般心思缜密、步步算计人的小孩,满腹心机尽数用来拿捏旁人。
她气恼地咬紧下唇,心底暗自赌气发誓,往后半句都不信这个小骗子的说辞!
“齐晴。”
清冷声骤然响起,齐晴浑身猛地一僵,抬眼对上神色沉敛、略带不悦的齐忻悦,立刻收敛周身戾气,垂首乖巧应声:“齐医生,我知道错了。”
齐忻悦轻叹一声,眼底并无苛责之意,温声开口:“此事不怪你。若是你不愿继续接手这份看护工作……”
这话还未说完,齐晴骤然抬眼,眼底执拗翻涌,她还憋着一股被戏耍的闷气,满心想着扳回一局,连忙脱口而出:“我愿意继续负责!”
齐忻悦眸底掠过一丝诧异,看着她眼底倔强坚定的神色,也不再多劝,沉声叮嘱:“你如今也该清楚,她心思远超常人、聪慧至极。专项检查延后至下周三,整整七日,这一周你必须寸步紧盯,监督她按时服下所有药物,切记不可松懈。”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郑重告诫:“齐晴,面对虞清漄,你万万不能心软,听懂了吗?”
齐晴身形微怔,片刻后重重点头:“我明白。”话音落下,心底疑惑压不住,轻声发问,“齐医生,虞清漄到底身患什么病?”
这孩子和她过往照料过的所有病患孩童截然不同,性情、心智、身体状态全都怪异反常,浓烈的好奇心驱使她追问缘由。
齐忻悦望着她满眼探究的神色,脑海中浮现少女孱弱挣扎、抗拒服药的模样,苦涩勾唇,缓缓道出病情:“多器官衰竭,伴随血小板坏死。”
齐晴瞳孔微缩,满脸震惊,声音都泛起颤意:“她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患上这种重症……”
“是啊,她才这般年纪。”齐忻悦沉沉叹息,斩断压抑沉重的氛围,转回工作叮嘱,“病情无需你费心深究,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盯紧她按时服药。”她抬腕看了眼腕表,轻声道,“到饭点了,先去就餐。”
齐晴脚步踌躇,攥紧指尖,终究咬牙开口:“那虞清漄的餐食……”
齐忻悦忍俊不禁,弯唇轻笑:“自然会有人专门配送,不用你操心。”笑意转瞬褪去,神色再度严肃,“齐晴,你要记住你绝对不能对虞清漄流露半分多余关心。我不否认你天生心软、共情力强,可你的温柔同理心,在她面前就是致命弱点,我很担心你再度被她拿捏利用。”
能否胜任这份特殊看护工作,全看她能否守住本心。
齐晴垂落眉眼,心底全然听懂这番提点。齐忻悦是怕她再次心软沦陷、被少女再次算计。她颔首应声,语气坚定:“我记住了,齐医生,我不会再越界了。”
这是最后一次。齐晴在心底暗暗立誓,绝不会再被这个小鬼头玩弄于股掌之间。
齐忻悦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退下。
齐晴脑海反复盘旋方才的告诫,眼前不断闪过虞清漄那张软糯纯良、极具欺骗性的笑脸。她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感,食堂饭菜入口寡淡苦涩,味同嚼蜡,索性放下碗筷,拎着调配好的药剂药品,径直赶往顶楼病房。
病房内,虞清漄抬眸看向推门而入的齐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她本以为对方赌气之下今日不会再来,可转念一想也无关紧要。她侧眸看向身侧全程紧盯自己的李复安,面色收敛慵懒顽劣,紧绷小脸,安安静静吃完了口感寡淡的病号餐。
用餐完毕,虞清漄起身漱口,看着收拾餐桌残局的李复安,轻声抱怨:“今晚不想吃这个了。”
李复安眉眼温和,柔声安抚:“今晚给你换鲜肉水饺。”
虞清漄乖巧点头,微微扬起下巴,示意齐晴上前送药。有安姨在场,她自然要做足乖巧听话的模样。
齐晴望着一反常态、极度配合的女孩,眼底满是诧异。她动作利落拆分药丸、调配注射药剂,待虞清漄仰头吞服口服药物后,轻柔卷起她袖口,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臂,一针药剂精准推入血管,全程不过一分钟。
她将空药瓶与针管规整放回托盘,静静伫立在病床旁,没有转身离去的意思。
虞清漄一眼看穿她心思,淡淡抬手,示意李复安先行离开。
“安姨,你先回去吧,我有话和她说。”
“好,那我晚点再来陪你。辛苦你了,小齐医生。”李复安挑眉侧目,目光沉沉扫过齐晴,眼底裹挟着凌厉警告与隐晦探究,压迫感扑面而来,转瞬又收敛无痕。
她颔首示意,拎起生活垃圾,侧身推门离开病房。
李复安离去刹那,齐晴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周身窒息般的压迫感尽数消散。
她随意落座在床沿边,眉眼裹挟着不满,直白开口:“你骗我。”
虞清漄掀眸挑眉,放下怀中毛绒玩偶,淡淡回望她:“我骗你什么了?”
齐晴眸色暗沉,心知少女心思缜密,即便戳破算计,对方也不会坦然承认。她轻叹一声,摸出口袋糖果剥开糖纸,慢悠悠含入唇间。
虞清漄盯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径直伸出纤细小手,直白讨要糖果。
齐晴没好气睨她一眼:“亏你还好意思要?”嘴上嗔怪,指尖依旧拿出一颗糖果递过去,但又快速收回放进口袋之中。
“忘了,你不能吃糖。”
此刻她彻底明白,不能用对待普通孩童的方式对待虞清漄。这少女心智成熟通透,和自己毫无年龄隔阂,分明是同等心智的同龄人,只不过披着年幼孩童的皮囊,心思精于算计。
虞清漄瞪了她一眼,干脆上去抢,拆开糖纸,糖果入口瞬间,酸涩苦味席卷舌尖,她骤然蹙眉闭眼,小脸皱成一团。
“好酸。”她嗓音闷闷,满是嫌弃。
齐晴望着桌面绿色糖纸,再也憋不住笑意,放声失笑:“抱歉抱歉,这是搁置很久的酸糖,没想到你偏偏抢中这一颗,运气也太差啦。”
虞清漄含着酸涩齁苦的糖果,任由酸味蔓延腮帮,却始终抿唇不肯吐掉。她打定主意,今晚一言不发、彻底无视齐晴。
她翻身跳下餐椅,抱起床边毛绒娃娃,径直走向床铺。
齐晴望着她气鼓鼓、脊背僵直的背影,清楚小姑娘闹了脾气,心底泛起几分心虚。快步跟上前,放软语气致歉:“对不起呀,我没看清糖果口味。”
“而且你不是不能吃糖吗?快点吐出来吧。”
虞清漄置若罔闻,手脚麻利爬上病床,裹紧被褥闭目休憩。长久被困病房、无处可去,睡觉本就是她打发漫长时光、排解病痛折磨唯一的消遣。
齐晴蹲在床沿,望着她紧闭眼眸、不欲搭理人的模样,不敢再多打扰。她还是开口道:“我听她们说你不能吃糖是吗?”
被窝里闷闷的声响,“妈妈说糖是坏东西。”
齐晴静默片刻后,缓步后退,一步三回头,满心忐忑,生怕这点小事惹得少女久久介怀,也怕吃了糖会引起什么不好的东西。
被褥里,虞清漄缓缓翻身,将脸颊埋进柔软玩偶,嗓音闷哑细碎:“哥哥,我想回家了。”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秒针分针缓缓轮转,每一声轻响都沉闷叩击心口,煎熬绵长,如同等待审判的罪人,度日如年。
【清清,你会好起来的。】
老式磁带播放声沙沙作响,电流杂音刺耳卡顿,是虞清汜提前录下的语音。
虞清漄平躺卧床,灰蒙蒙的眼眸空洞凝望天花板,轻声呢喃:“哥哥,你会回来看我吗?”
【哥哥一定会回来见你的,所以清清乖乖活下去,等我回家,好不好?】磁带里嗓音温柔缱绻,极尽安抚。
“好,清清一定听话。”
咔哒一声,磁带轮转终止,录音播放完毕。
耳畔只剩死寂余音,心底一遍遍回荡那句期许:坚持下去,清清,你一定可以……
她紧紧阖上双眼,骤然袭来窒息感扼住咽喉,胸闷气堵,胸腔浊气郁结不散。她艰难侧身,大口喘息,死死咬住下唇,低声自我安抚:睡着就好了,睡着了,病痛就不疼了……
病房温度悄然攀升,闷热燥热如同密闭雨林,虚汗浸透额前碎发,被褥下衣衫微微濡湿,留下浅浅汗渍。
“姐姐……姐姐。”
虞清漄猛然转头,眸底泛起难以置信的震颤,望着眼前稚嫩孩童,声音轻颤:“阿灼?”
她抬手,指尖轻柔抚上少年白净小脸。虞清灼乖巧蹭过她掌心,扬起天真笑意,攥住她手腕快步往前拉扯:“姐姐,快跟我来。”
虞清漄被拽得脚步踉跄,凝望着少年单薄背影,良久,放缓脚步猛然驻足,用力挣开拉扯,声音发颤:“阿灼,你要带我去哪里?”
虞清灼停下脚步,歪头浅笑,孩童软糯嗓音裹着刺骨寒凉:“这里没有病痛,没有坏人。姐姐留下来,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虞清漄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执拗:“我答应过哥哥,要撑下去,要等着他回来。”
虞清灼骤然甩开她的手,静静凝望着她,笑意褪去:“姐姐,你选择哥哥,放弃我了吗?”
虞清漄垂眸沉默良久,声音轻而愧疚:“对不起,阿灼。”
少年轻轻摇头,重新扬起无害笑意,眼底覆上暗沉夜色:“没关系,你迟早会来陪我的。”
周遭天光骤然覆灭,无边黑暗吞噬一切。
虞清漄骤然惊醒,大口喘息,抬眸撞见俯身替她擦拭额头虚汗的齐晴。两人四目相对,双双骤然怔住。
齐晴慌忙收回手背至身后,眼神躲闪,心虚掩饰:“我看你出了很多冷汗,只是想帮你擦汗……”
虞清漄撑着身子坐起,抬手拭去额间湿汗,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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