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绍正在桌前对着棋盘凝思,抬头见玉川,淡淡道:“你来了。”
玉川怕她又想她,一时没了在他人前的镇定,也不入坐,仓皇道:“你为何又寻我来?”
“怎是我寻你?”沈绍神色仍淡淡的,语调无悲无喜:“却是你主动寻我来。”
“我与你已再无干系!”玉川怒道:“你早该没了,缘何三番五次来烦我?”
沈绍捻起一粒黑子定在棋盘上,身后燃起熊熊烈火,映得她眼底赤红一片。
她的声音缥缈不定,却厉鬼一样咬在玉川耳边,轻笑道:“骨肉之亲尚且析而不殊,何况你我。你想不近人情、圆了一生梦境,却怎知黄泉之下就能避开我呢。”
玉川手里握紧一把尖刀。她朝沈绍刺过去,沈绍动也不动,身形烟雾一般骤然散了。
却又在身后重新凝聚,目露死色,脸上已无笑意。
“可怜你读万卷书。苦累如此,如何寻得大罗天?”
“闭嘴!”玉川恨恨地说:“口舌功夫,不过坐井观天。你又知晓甚麽?”
沈绍再次笑起来,火势已将她们周身围住,玉川只觉五脏六腑一同在火中灼烧起来。
忽的四周一片钟响,嗡鸣声中玉川挣扎着睁开眼,只觉出了一身冷汗,窗外天已黑了。
屋里几名婢女忙去通传了霍圆,又为玉川端热茶来,心有惴惴道:“女郎可还好?小庄主忧心极了,已教医师在隔壁院子住下,若有不好只管叫来。”
玉川道了谢,只觉胸前仍闷闷的,便到院子中散步。
行至海棠树下,见桌上横着灵机琴,又想起方才梦境,心中一时万分感慨,不禁坐凳抚琴而泣。
海棠树静静立着,花间吊着几只精致灯笼,微风袭来吹得灯笼细细摇晃,四周浮动淡雅香气,更有花瓣伴着风徐徐卷落。一时吹进池里,远远望去仿如天上稀疏的星,实是幅极好的暮春雅舍图。
置身如此美景,玉川却无心鉴赏。指尖拨弦,奏的是嵇氏名曲《长清》,亦是幼时母亲常弹的曲子。心有哀时,感物悲切,琴音惨惨戚戚。
尾音一落,便听得有女子抽泣声,抬头见霍圆正立在树下落泪,并说道:“闻此琴声,只念起亡父亡母。此等哀情,竟借女郎之手发出,可见人已亡、物情皆存,只折磨我们活人而已!”
玉川忙起身携了她的手入座,说:“是我不好!引得小庄主落泪。”自己眼泪却也簌簌而落。
霍圆抹了眼泪,囔着鼻音说:“女郎身子本就不好,医师说已是郁郁许久了,今后可莫再奏伤心曲。我知你家里定有难处,你放心,在这里旁的都无须想,我只陪你玩。”
玉川道:“小庄主体恤如此!我亦是念起亡母,此曲是母亲常奏的。”
霍圆笑道:“当今世上知己难寻,孰知你我不是伯牙与子期?女郎不若在此处多留几日,养身体是一要,若想练功夫,家里尽有好师父,我也是教得的。”
玉川道:“怎敢劳烦。”
霍圆说:“你这个人!我想同你交心,你却同我客气。再者,你可知李少主的剑法尽是杀招,出手便要人命的。你若只学杀人的功夫,只怕心里积郁更多。”
玉川道:“剑法叫做‘慈悲一剑’,却怎是杀招?”
霍圆道:“这个慈悲却不是菩萨照世的慈悲。这是传空老人创的剑法,据说斩首或斩身不觉疼痛,只如流水淌身、春风拂面,死者脸上并无苦痛之色。当年西南有一村子瘟疫作祟,人人身体溃烂、痛不欲生,且逐渐传到镇上,一时间哀嚎遍地,有受不了的自缢或投井,或自焚。传空老人经过此村,见得此状于心不忍,便闭关七日创此剑法,了结村人苦痛。瘟疫竟也自此绝了。”说完又拍自己的嘴:“我这张嘴!又说这些叫人心里不好的。”
玉川合掌道:“却真是大慈大悲。想来百众亡魂剑下超生,也是渡人渡己了。”
又说:“我却只是想学些防人的招数,能至吴州祭拜亡母便可。”
霍圆道:“这有何难,教一队人马护送你去便是。不是我看轻人,一两年习得的防身招数,在路上防不了甚麽。当今江湖名号都是杀出来的,路上遇的好人歹人,谁手里没几条人命?有诨号的,大多天资过人又自小习武。你这样的身体,又没童子功夫,便是学个三五年也不好远路独行。”
玉川笑道:“你这‘醉虎’的名号,是怎样得来的?”
霍圆仰起脸,得意道:“我带娇娇出猎时,有几十名叛军勾结高句丽竟想借江偷渡,杀了我霍家两名探路的弟子。我却怎能容这帮背信弃义的歹徒?给弟子们散了三壶酒,便杀得他们人仰马翻,头颅都卸下来纠结在树上,插上我霍家旗帜。当时娇娇还只是幼虎呢!”
玉川道:“原来我竟得了位如此有血性的知己。”
霍圆大笑,起身说:“我还有事,见你无恙便不多留了。你与这把琴有缘,今后它便是你的。”
且看这灵机琴:
琴面用的是百年雷击木,琴底合的是浑浑千年梓,鹿角漆灰梅花断,千缕蚕丝磨作弦。
岳山、龙龈、冠角、雁足俱是象牙镶玉,琴轸、琴徽皆包着金银。
琴背龙池上方刻着草书“玉振”二字,并无年份,亦无做琴者名姓。
真是鬼斧神工由天造,而今却遇缥缈身。
玉川忙道:“这怎使得!”
霍圆挑一挑眉,道:“你疑我眼光?这确是把好琴,驭得它的却未有几人。你且收下,当作你我知己的信物便是了!”说罢扬长而去。
玉川望着她背影远去,心道霍圆竟是如此赤诚一位女郎,萍水相逢赤心相待,如何不是缘分?
心下愈发苦楚起来,转身却见李忠君在树下静静立着,想来方才一直隐在树上了。
李忠君少言,玉川勉强露出一笑,道:“表哥可是有事嘱咐?”
他默然立着,久久不言,玉川便欠一欠身,欲回房去。
却听李忠君在身后低低说道:“我救过许多人,亦杀过许多人。”
玉川脚步顿了一顿。
“因此见过许多濒死或寻死之人。”边说边一抹琴弦。
毫无章法的蛮力,琴弦因此发出铮地凄厉一声。
“玉川,你到吴州去做甚麽。”
“自然是祭拜亡母。”
“祭拜之后呢。”
“……”
“你有一双寻死的眼睛。吴州祭母,便是你的遗愿麽。”
玉川转过身,合掌深深一拜:“李公子,今生救命之恩,怕是无法相报了。玉川忝颜另想劳烦一事。”
她徐徐伸出左手,先前手腕总拢在袖中,如今在人前露出来,却见狰狞一道旧疤。疤痕削利深刻,想来当时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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