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在躲萧润。
她隔两三日就吩咐小喜子送一次折子到揽月殿，还不忘添个理由让小喜子传话：若贵妃问朕为何不来，你就说朕最近身体抱恙，不便移驾。但小喜子两三回折返复命，都言萧润并未问起过自己。
玉蟾瘪了瘪嘴，只能在心里默念两遍——自作多情。
躲在未央殿的日子甚是枯燥，但这几个月来，玉蟾凭借萧润的批注和朝会上的经验，逐渐总结出一番属于自己的见解，也能依实际情况灵活处置。
比如有臣子请示，她就会问：“依例如何？若旧例未记载，便取中道。诸位各拟一策，三日内呈上。”；比如有人弹劾时，她便道：“交由监察史查核。若有实据，据实奏来；若空言攻讦，朕严惩不贷。”；再比如有人前来邀功时，她便下令：“记下，待核议功赏，朕不亏待有功之人。”等等。
再有夸人时她会说：忠心可嘉、老成谋国；敲打人时她会呵斥：荒唐、拿朕的话当耳边风；处罚时她便下令：革职查办、即拿即问、戴罪办差之类。偶尔遇上了不能含糊过去的“硬茬”，玉蟾就会向宗越投去一抹求救的眼色，宗越也只能出列顶上，一番真知灼见，说得群臣折服，频频点头。
因有宗越的加持和遮掩，玉蟾在朝上越发得心应手，渐渐地，也没那么担心会露馅了。她挨过繁冗寡味的白日，偶尔夜里也会去找宋长风放松放松，看看话本，说上两句有的没的。
比如今晚，承安直舍里依旧是他值夜，昏黄的光线丝丝缕缕地溢出门隙。玉蟾进出再无半点犹疑，门一推，抬脚一跨就朗声开口：“宋长风，朕又来了。”
宋长风唇角一扬，温声道：“陛下来得甚巧，臣刚萃好一壶菊蕊清目茶，还请陛下品鉴。”
玉蟾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一点不属于茶盏硬瓷含温的暖意，一股清淡微苦的菊香被湿润的水汽一托，在两人间满满氤氲开来。
玉蟾指尖微热，脸也被熏得湿热，端起茶盏小口饮着，又看向盏中淡黄色茶水问：“清苦而不涩，味道不错，听名字，是对眼睛有好处？”
“菊花清肝火，肝开窍于目，火清则目明。”宋长风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杯盏，转身拎壶又续满一盏。
玉蟾听了眨眨眼，一只手接过，“那朕要多喝点才好。”
宋长风站着没动，笑得一脸温和。明烛他身侧一照，脸上笑意被映得似有若无，柔和里析出一点令人心旌不定的暧昧。
玉蟾移开眸子，捂着唇咳嗽一声，道：“朕频繁来你这儿，其实……其实是为了躲清净，那话本其实是朕用来解乏的，并不是为了哄贵妃开心。”
“若臣这值夜的陋室，能供陛下暂歇解乏，便是臣求之不得的福分，足矣。”宋长风的声音轻缓淡慢，让玉蟾无端想到了一尾鱼在浅水中轻曳尾巴，缓缓前游的样子。
玉蟾沉吟半晌，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抿了抿唇，终于想起那个小喜子曾给自己讲的那件事，便试探问道：“朕也曾听闻，你先前在宫外的那桩案子。”
宋长风启唇：“陛下，那您现在如何看？”
一场让自己深陷舆论的往事被陡然间提起，他神色依旧波澜不惊，说完这句后，手上更是不急不缓地摆弄茶盏。
玉蟾沉默片刻，道：“朕、未知全貌，不好置评，况且李老太医肯为你担保，也说明这是一场误会！”
宋长风抬头，笑容僵在唇边，停了停才道：“原来陛下是信李老太医为人。”说着，头埋了下去。
玉蟾挠挠后脑，有些不明所以，刚才她明明说了自己也觉得是一场误会，但在宋长风的嘴里怎么变成了她相信的只是李老太医的为人？言下之意，倒像觉得自己不相信他。
“朕、不是这个意思。”玉蟾深吸一口气，说完又后悔了。怎么当了陛下还爱给人解释？算了，也许被误解是上位者惯来的宿命。玉蟾只好又道：“你若不想提就算了，朕能理解。”
宋长风递来一缕深切的眸光，“陛下，是在好奇臣的过去？只是一提旧日往事，又要添上几分怅惘，有些事不做后悔，做了也后悔。”
玉蟾有些坐不住了，只好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道：“但朕觉得，做了后悔好歹自己在悔什么。不做，你连悔什么都说不清，只能年复一年地想‘要是当时做了呢’，那才磨人。”
宋长风转过身来，面色已经染上了两分悲凉，“陛下既然听人说起那桩案子，就知道她因何而死，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玉蟾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点头，“朕自然信你，只是这一切究竟……”
宋长风又递来一盏茶，请她坐回椅子里，晦暗不明的烛光里，宋长风开始回忆往昔，“臣早年间救治过一个病了很久的女子，别的医者都放弃了，是臣用了走险的法子，将她治好了。”宋长风顿了顿，“她病好了后，隔年去庙里还愿，遇到了一个人。”
玉蟾皱起眉头，“遇到了谁？”
“一个后来不肯认账的人。”
玉蟾却听出了不对，“后来她跳水溺毙，这件事就被安在了你的头上？”
宋长风抬了下眼又垂下：“她跳河前托人送了一封信给臣，邻里间见她病愈后来找过臣一两回，是来送节礼，她死后，家里人告臣□□致孕，逼出人命。”
玉蟾追问：“那人呢？”
“那人臣并不知道是谁，后来她不在了，她的婢女也倒戈出言指证我，臣说什么都没用，后来是李老太医为我奔走月余，臣才无碍。那信上只言，感激臣救了她一命，让她像寻常女子度过了一段时日，并未交代她和臣只是医患关系。”
直舍里静了一瞬，玉蟾捏着茶盏，半晌才道：“朕明白了，所以你觉得，当初不救她，她就不会出门还愿，不会遇见那个人，也就不会死。对么？”
宋长风沉默不语。
玉蟾记道：“可你救她，哪能料到后头会出这些事？是她自己意志不坚，为情左右，与你并无干系。”
宋长风抬头看她，笑容很淡：“陛下说得没错，臣曾经也这么劝过自己……”
玉蟾小声道：“那你还耿耿于怀……”
“可臣有时也会想，若是当初没救活她，让她直接病死榻上，至少不会被人说成……总而言之，做也后悔，不做也后悔，臣说的就是这个。”
玉蟾抿着唇，好一会儿才道：“朕还是觉得做了好些，她不是给你写信了吗？多活了一段时日，那段日子是她自己过的。是她自己遇人不淑，与你无关，救她，你没做错。”
宋长风看着她，目光渐深，只温言道：“原来陛下是这样想，臣以为她来信，至少是有一些怨恨。”
“怨恨？朕瞧着不像是怨恨，倒是道谢，那么多人说她没得治，是你给了她新生，虽然她遭受背弃，但总归是她自己的选择，这样一想，无论如何，都怨恨不到你头上。”玉蟾分析着。
宋长风目光疑惑，“陛下，您又怎会知道女子心里是如何想的？”
玉蟾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在座位上扭了下腰，生硬道：“你别管，朕就是知道！”
玉蟾也斟了一盏茶递给他，又将自己的茶盏斟满，才道：“以茶代酒，饮过这一盏，此事便一揭而过，休要多思多虑，不值当。”
两盏相抵，碰出一声玉器脆响，玉蟾再一抬眼，发现有人眼中发红，笑得释然。茶香袅袅，烛影微晃，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着急再开口。
……
约莫隔了两日，玉蟾才往揽月殿里去。她算了算日子，估摸着自己来了小日子，才敢过来。
玉蟾进了殿，却见院中的树上挂了若干种驱邪的各色符咒布条，风一吹，在枝干上诡异地舞动起来。
殿内里间，萧润闭着眼躺在榻上，一脸倦容。桃叶和糖霜见了礼，两人黏在一起推我我推你，终于找对方向退出去了。
玉蟾轻咳一声，惊得殿内人眼皮颤了颤，榻上人半死不活问：“怎么，终于敢过来了？”
玉蟾见他语气不佳，不敢接话，只挪去榻边上坐定，取了帕子帮他沾了沾鬓边的冷汗，问道：“第几日了？”
床上人懒懒张口：“二。”
“如何第二日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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