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润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骨头纤细得硌手,坐了大半天连腰也是酸的。
趁着贺玉蟾龙榻养病,无人擅扰,萧润借此难得机会,将御案上的奏折都批阅完了。还特意分了三摞,左边是准了的,右边是驳回的,中间的那摞是需要拿到金銮殿上和群臣商讨的。
他正把中间那摞重新翻出来,在要紧的地方画圈做详细批注,免得她在朝上一句都接不上,引人起疑。手中狼毫刚写了两行,就听见龙榻上有窸窣的动静。
贺玉蟾醒了!
萧润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隔着窗牖,见明月已悬,估摸应是戌时前后。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开始垂着眼执笔不歇,没一会宣纸上便又多了三行墨迹,殿内仍旧沉寂一片,但萧润却感到有目光倾落在自己身上,对方却不开腔。
萧润实在忍不了这直勾勾的目光,率先开口:“盯着朕看了这么久,好看吗?”萧润连头也不抬,手中的狼毫又快了两分,直到贺玉蟾趿着鞋,磨磨蹭蹭地走到他案前哑声问:“陛下,什么时辰了?”
萧润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还知道问什么时辰,没睡傻。”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铜漏,“戌时三刻。”
“那陛下一直批阅到现在?未曾歇息?”她语气带着一丝讶异,好似这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不然?”萧润顿了顿又道:“昔年始皇帝执政,每日批阅竹简奏章,足有百二十斤之重,这百二十斤竹简,摊开不知要铺满几间屋子。”
萧润盯着御案上那些奏折,细细的嗓子哼了一声,“朕这才批了半日,又算得了什么。”说罢将那摞折子往前推了半寸,指着道:“把这些都念一遍,朕听听。”
贺玉蟾应了一声,折颈去看,翻开第一本,看了一页就停下了,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又翻回前页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从折子上抬起眼,小心地瞟了萧润一眼。
“陛下……这个念什么?”她问得小心翼翼。
萧润凑过去一瞧,道:“籴。”
“籴……”贺玉蟾跟着念,又问:“陛下……是何意?”
萧润抬眼一扫,淡淡道:“买粮食。”
贺玉蟾又往下念,念了两句又停了,递过折子指着一个字抬头看他。
萧润道:“粜。卖粮食。”
贺玉蟾指了指“籴”又点了点“粜”眉头一拧:“这两个字也长得太像了。”
“上入下米是买进;上出下米是卖出,记住了。”萧润又解释道。
她点点头,又翻过一页,指着第三个字:“那这个呢?”
萧润:“廪,粮仓。”
贺玉蟾跟着念了一遍,然后翻回前页,指着“籴”犹豫了一下开口:“这个……是卖的意思?”
萧润感觉自已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压着声音道:“是买,读籴。”
“哦……对,买……”她又指了指“粜”:“这个是卖?”
“嗯。”萧润答。
贺玉蟾松了口气又接着翻,念了几句又停住了,萧润凑过去,点了点那处。
“糗,干粮。”
萧润咬着牙齿,一把夺去那本折子,指着那些稍微复杂的字问:“这个字怎么念?是何意?”
她摇头。
“那这个?”
她又摇头。
“这个?”萧润指尖在折子上按出一个圆弧印。
萧润又一连指了四五个字,贺玉蟾却都答不上来,只闭着嘴一直摇头。
翻到第三页时,贺玉蟾竟伸手盖住了折子,声音又急又抖:“陛下你别指了……我一个都不认识……”
萧润听了,一阵怒意从胸腔里猛窜上来,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一把扯出那折子,狠狠地掷远了,又将御案上的折子一扫,奏折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指着贺玉蟾,声音都变了,恨恨道:“你不认识?一本折子七八字不认识,贺玉蟾,你告诉朕,明日早朝你要怎么坐那把椅子?”
贺玉蟾跪缩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润看着她这幅模样,自己的脸露出畏缩可怜的神色,觉得自己一拳头砸在棉花上,一腔的怒气无处可去,却化作一句近乎苦笑的质问:“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偏偏是你?”
萧润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贺玉蟾咬牙:“朕登基以来,勤政不辍,自认无愧祖宗先人,怎么……怎么就偏偏出了这种荒唐事?”
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中,心中只有一个悲哀的念头。
——天要亡我大泽,文盲怎堪坐龙椅。
萧润扶着额头,竟然摇摇晃晃地笑出了声音,笑得肩头都在颤动。
贺玉蟾面如土色,从地上撑身站起来,几步绕到他面前,扶住了萧润的胳膊,她身上的龙涎香贴近,声音委屈:“陛下!莫要生气伤了身子……玉蟾会学、勤奋学、彻夜学……”
萧润被她扶住,勉强止住了笑,缓了缓后把手从她胳膊里抽出,有些疲惫道:“若被人知晓你我互换身份,朝中必然掀起滔天大浪,说不定你我都得死,恰好遂了我王叔的愿。”
贺玉蟾听闻此话,忙不迭蹲下将奏折一本本捡起来叠好在御案上,“玉蟾一定学,玉蟾现在就念给您听。”
她翻开最上面的那一本,念道:“臣等伏惟陛下春秋鼎、鼎盛,登基数载,后宫空虚,国本未立,臣、臣等日夜忧心。伏、请陛下遵、祖宗之制,于本月朔日起,逢一逢五,至大妃宫中……延绵、延绵皇、皇嗣,以,以固国本。”
萧润盯着贺玉蟾,觉得她好似故意和自己作对一般,贝齿一咬:“催朕生孩子的折子你倒是念得顺畅!我瞧你就是故意和朕作对!”
玉蟾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又睁大了眼睛,摆摆手:“陛下!这、这本奏折是不是……不用念……”
“你说呢?”萧润瞪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念都念完了。”他吐出一口长气,又幽幽道:“那些个老东西,不把心事放在国强民生的正途上,老眼昏花总盯着朕的后宫,管朕宠不宠后妃,生不生皇子,真够荒唐!”
贺玉蟾一惊,才反应过来,猛然跪下,拽着萧润的裙角,哀求道:“陛下!陛下!玉蟾绝不能去大妃宫中过夜……”
萧润低头,对上一双哀求的眼,抖了抖腿甩开她的手,没好气道:“你想什么呢?就算你想,朕也不许你用朕的身体去宠幸那姓柳的。”
“玉蟾才不敢想……”
“朕自然有办法对付。”萧润冷冷瞥了一眼贺玉蟾,又道:“去,拿笔将不认识的字抄下来,朕只教一次。”
贺玉蟾匆匆起身,将折子上那些不认识的字一个个“临摹”在纸上,足足写了一叠厚。
萧润看着她那些如鬼画符的字,闭了闭眼,掐着额头问:“你……真的是贺世文的独女?”
贺玉蟾点点头,终于露出一丝笑来,讥诮答道:“陛下,如假包换。”
萧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贺家也算是官宦世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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