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灰里不知道掺了什么，萧润手脚还麻痹着，五感却先恢复了。
他侧躺地上，睁眼，夜空静谧，月光照在地上惨白一片，耳边时不时刮过夜风，吹得林间枝叶簌簌轻响。
再环视一周，却惊诧发现绑架他的张子安被人五花大绑捆在一棵树上，口中塞了一截从他身上撕扯下来的衣襟，两只粗短的腿脚正在地上徒劳挣扎，脚跟一前一后翻出一截新泥。
张子安见他睁眼，激动得把衣襟从嘴里挤了出来，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扯着喉咙叫道：“表妹、表妹——”
形容狼狈扎眼，萧润只好移开目光，只在心里暗忖是谁绑了那蠢货？
不及他细想，背后沙沙声由远及近，有人来了。萧润闭上眼睛，装作不曾醒来过。
先是“啪”一声响亮的耳光，那人开腔了：“叫什么叫，肥得流油，蠢得冒烟，还好意思张嘴叫唤？”
张子安“呜呜”两声，声音有些哑：“你们……骗我……”
那人嗤笑一声后道：“不骗你，怎么能悄无声息将你表妹请出来呢？”
“你们……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张子安尖锐地喊道。
那人不做声。但萧润感觉到身后又贴近一个人，将他身子翻了过来，一双粗粝的手摸上了他的脸颊、耳畔、脖子、往衣领中去了。
萧润脑中猛震，浑身微微一抖，束缚在手脚上的无形枷锁好似松了松。
“别碰……别碰我表妹……我、我舅父是、是县令，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你们……”张子安声音又颤又急，调子七拐八弯，一句威慑的话都被他喊没了气势。
那人手一顿，倒也不慌，洋洋得意开腔：“县令，这官可真大啊！这芝麻点的官儿在锦朝巷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站在远一点的人笑了一声，语气懒散道：“昱都这地方，随便掉块砖都能砸着三品官，县令？县令算哪根葱？”
身畔的人也跟着笑了，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萧润的脸道：“谁叫你这表妹不识相，得罪了人呢。”
说罢，两人都哈哈一笑，一阵脚步沙沙，张子安好似又被堵实了嘴，只余下呜呜含糊地闷声。
萧润心头一凛，得罪了人？不过一瞬间，就将贺玉蟾能得罪谁的可能性都想了个遍。
但就算想到是谁，也解决不了此时的困境。
那人将萧润又拨了拨，嘴里又道：“有这么个天仙表妹，不吃窝边草还去青楼晃悠，盯了你半天了，也是个敢进不敢吃的玩意儿……”说罢他嘿嘿淫邪地笑了两声，又道：“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活春宫，给你壮壮胆……”
“撕拉——”萧润胸口一凉。那双粗粝的手一触后又挪开，萧润在一道狭窄的视线里看到，另一个人拉住了那个汉子，劝道：“大哥，这地也……”
那汉子一把挥开对方道：“你小子懂什么，这叫做打野趣。”
萧润微微阖着眼，觉得渐渐找回了手脚。又听身畔的汉子道：“你若怕脏了眼，就走远点！”
那人沉默片刻后，脚步声渐远，四周只剩张子安的呜呜声和风掠过树梢的动静。
萧润深吸一口气，四肢在地上微不可查地动了动，那人喝退了杂人，便开始松解裤衫，往萧润身上扑压下来。
萧润倏而睁眼，那人一愣，神情从震惊换作淫邪，嘿嘿道：“醒了，醒了也好，醒了更带劲儿，让爷好生疼一疼你……”
“官家小姐折磨人，就爱这样子的……好事了老子，一饱艳福……”
在他俯身压下来那刹那，萧润将手中那两寸的竹节狠狠扎进了他脖颈处的皮肉里，温热的人血溅了萧润一脸。
“啊——”那人吃痛尖叫，挥来一拳。
萧润侧身避让，麻痹过后的身子有些僵滞，那重重的拳头还是落在了他的肩上。不等对方起身，萧润速度更快，又挥出一刺，扎在他裸露的大腿上。
那汉子踉跄退后两步，一手捂着颈脖，一手又拔出腰间匕首朝着萧润冲来，却被脱至膝弯处的裤衫绊了个趔趄，萧润趁机飞身向前，踢掉了他的匕首，又一个灵活旋身，脚背崩直，一脚狠狠踢在那人的喉结上。
那人捂着脖颈处闷哼一声仰倒，发出嗬嗬漏气的气音。
萧润又顺手捡起地上的匕首，扑上去，一手按住对方额头，匕首抵住他的下巴，问道：“谁让你来的？说！”
萧润皱眉去听，只听得见几声漏气般的求饶，看着五官狰狞的臭脸，他顿时失了耐心，手腕一沉，在他咽喉处补上一刀，很快，那汉子就歪着脑袋没气了。他深吸了两口气，起身跺跺脚，心道：杀人和亲自杀人的感觉还真不一样。
“呜呜……”一旁那张子安如杀猪般哼叫了起来。月光下，他五官挤作一团，浑身抖得连身后的树干都在晃动。
“大哥——”身后脚步声急促，那个同伙喊叫着冲回来，看到他的大哥陈尸血泊中，猛然刹住了脚。
那人不过愣了一瞬，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刃在月色下散发着寒光，映出他惊怒交加的脸孔：“你、你杀了我大哥……”
清冷幽光下，萧润冷眼一扫，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杀意。他退后半步，脚尖微移，见对方短刀劈头盖脸地砍过来，萧润慌忙侧身，刀锋擦着耳畔而过。
他之前跟着前禁军统领学过一段时日的擒拿，专攻击人的关节要害，此时贺玉蟾的身体虽然力弱，但只要招式精准，就能借力打力。
萧润几个闪避，趁隙扣住他的小臂，“咔嚓”一声，那汉子小臂反折，短刀脱手飞出。他惨叫声没落地，萧润绕到他身前，脚下一绊他的脚踝，双手扣住他的后脑，接着他前冲的势头，猛力地往下一按。
那汉子整个人扑倒在地，脸面砸进泥地里，闷哼出声。萧润一脚踩住他的腰处，一手揪住他的头发将他脑袋往后狠狠一扯，顺势拔出他身上藏着的一把匕首，怒问道：“到底是谁让你们来的？”
那汉子似乎很不服气，挣扎着腰翻身：“杀了我大哥，你也没命活了……”
萧润用力往下一踩，手上一用劲，听见腰椎处“咔”一声轻响，脚下的人痛得浑身一僵。
“说——”萧润不想多费口舌，冷声警告道，那把匕首压在他的咽喉处，闪着锋利的光。那人仍挺着腰肢吱哇乱叫不开口。萧润眉头紧蹙，冷声道：“我数到三，你想好了要不要说。”
“一！”
那汉子扭动两下。
“二！”
那汉子肩膀动了动，似乎有所松动，但还是不吱声。
“三！”
“你不说，朕自有办法知道。”萧润说罢，手中短刀往前一送，那人闷哼了一声，睁着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渐渐软了下去。
萧润拔刃起身，月光下，那具尸体趴在泥地里，颈脖上的血洞正在汩汩淌血。浸透了泥土，也溅脏了他的鞋面。
前不久，他还高坐在龙椅上，一纸诏书便能定无数人生死，边关捷报上的“斩敌三千”几个字，在他笔下轻飘飘流转过几回。可那些血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是看不见的，是奏折上干涸的墨迹，是冰冷的数字。
而此刻，他掌心附着的黏腻，鼻尖萦绕的血腥气，鞋底踩在血泥里的触感，却无比真实。这具身体虽说不是他的，但确确实实是他亲自杀了人。
“呜——呜——”张子安的闷叫声将他从思绪中拽回来，萧润拔步过去，拽下他嘴里的破衣襟，张子安干呕两声，喘息如牛。
“表、表妹……你、你杀……”张子安牙齿磕碰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
萧润挑眉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一收，似乎连瞳孔都颤了颤，打着哆嗦道：“不、不对、你、不是表妹……”
“闭嘴，再叫，把你也杀了！”萧润捂了捂走光的胸口，将那截沾了他涎水的衣襟丢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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