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在一众惊呼声中落了水。
她不谙水性,此刻骤然跌入湖中,脑中一片茫然,四肢扑腾挣扎,本能地想张嘴求救,口鼻中却被腥冷的湖水灌了个满当,冷至肺腑。甚至眼中也被呛得酸胀,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耳边只剩沉闷的“咕噜”声,在脑海中一声声翻滚。
这华丽龙袍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沾了水好似千斤重,死命坠着她往下沉。
咚咚咚——
接连不断的落水声,沉闷地敲在玉蟾耳边。当最后一口气息耗尽,手脚也开始逐渐发麻。
玉蟾一直觉得自己与常人不同、甚至连后知后觉的害怕都来得较晚。此时她竟然不着边际地想着:原来,这看似澄澈柔和的湖面底下竟然如此冰冷幽森,又或者,淹死会不会很难看?
淹死?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劈开一道天光裂缝,闪了闪。
那本书!此情此景,竟然如此契合那脏和尚塞给她的破烂册子上的故事,难不成这就是属于她和萧润的最后的归宿?
她还不想死!
玉蟾下意识又剧烈扑腾起来,忍着涩痛睁眼,看见水面上晃动的天光,便意识到是有人来救她了。
玉蟾刚要朝来人伸手,想要喊出一句“救我!”就感觉挟着风息,浑身涌近一股诡异、更为冰冷的气流。接着那股阴森的气流好似千万只手,贴上了她的身体,几乎将她裹成一个无形的蚕茧,骤然坠到了湖底。
此时情形诡异,她虽浑身不得动弹,五感却俱在。不知是不是错觉,越是往下沉,胸口越是有一点暖意奇异地升起、散发。
感官被放大到极致,她能感觉到湖底水草舞动着擦过鼻尖、能看到一团黑雾般的东西缠绕在周身,忽远忽近,好似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贪婪地蚕食着什么。
那黑雾每每靠近,她身上便隐隐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随后那团黑雾便剧烈地抖动退远,随后又摇着一缕细长的尾巴凑过来,如此循环往复。
玉蟾此时又惊又怕,不知为何这时耳力却格外敏锐。不仅能听到湖面上那些侍卫惊骇地叫着:“陛下、陛下不见了……”
还能清晰听见四周的窃窃声,像是有数不清的人在她耳边叹息说话,认真去听,也夹着令人浑身发麻的嘎达声,像是腐烂只剩骷髅头在耳边咯吱咯吱咬耳朵。
这……这难道就是水鬼?玉蟾无比惊恐地想。
这个念头一完,玉蟾便陷入了一阵铺天盖地的困乏的泥沼当中,除了耳朵,好似其他地方都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再听到侍卫的惊呼、急匆匆的脚步杂沓声、小喜子一声盖过一声的呼喊:“陛下、陛下……”,
其间也有女子哭喊辩解声:“是有人在后面狠推了我一下,我、我才——”
“佩儿、佩儿绝对没有谋害陛下的心思……参云姐,不,大妃娘娘,您一定要相信我,佩儿绝不敢、也不会……”女子的话语断断续续的,说完又开始低低啜泣起来。
周围乱糟糟,柳参云的声音却波澜不惊,沉声道:“本宫自然相信妹妹没有谋害陛下的心思,只是,”她顿了顿,又续道:“只是陛下坠湖一事,事关重大,本宫不能擅权为你开罪或脱罪,本宫已遣人去梓宫报信,这番辩词,还请妹妹在太妃跟前也全数呈告。”
“可、可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推我……呜呜……”
突然,小喜子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哭腔急急道:“宋太医,快、快、赶紧……陛下怎么还不醒!”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贴近,“陛下、陛下。”宋长风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冽如水。
玉蟾想张口告诉他,她能听见。可她身处于一片混沌中,除了能听见,什么都做不了。
“陛下水性如何?可会凫水?落水多长时间了?”宋长风急问道。
“约莫一刻钟。陛下水性尚可,可、这些日子,积劳过度,数次晕厥,想必落水后慌了神,或是体力不支……没能、唉,那些下水的侍卫说……”小喜子说道此处,几乎泣不成声。
“……说什么?”
“说,陛下闭着眼沉入了湖底,没做、没做挣扎……”说着,他的哭声陡然拔高,又哀泣道:“奴才千错万错,奴才不该提议您来游湖,也不该离开您身边一步的,奴才、奴才……万死难咎,万死……也难辞啊……”说罢,在地上“砰砰”磕着响头。
那闷响,令身在混沌中的玉蟾听了都牙酸头疼。
“行了。”宋长风忽然打断他,又道:“气闭了,把人放平。”
小喜子慌忙问:“你做什么,陛下他——”
“救人。”宋长风打断道。
玉蟾听见这两字,急迫的心终于放下来一点,她等了一小会儿,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静,只听见几声骤然变重了的呼吸声。
“宋太医?”小喜子语气疑惑,催他一句。
“小公公!”宋长风终于唤了一句,声音高了几分,“把能遮的东西都拿过来遮上,那辇上的幔帐、披风。还烦您传令下去,所有侍卫和宫人背身退出去一丈远,不准发出声音,也不准回头……”他顿住后又对柳参云道:“大妃娘娘,陛下龙体要紧,也请您先行退避,臣、事后定有交代。”
这阵窸窣的动静里,衬得柳参云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臣、尽人事,听天命,若陛下在臣手中……”玉蟾听到他似乎有些哽咽地顿住一瞬,随即又道:“臣,这条命也就到此为止了。”
玉蟾心中一梗,想着,这萧润死了,竟然也要搭上无辜人的性命。
“……好,本宫去请太妃,这儿,就交给你了。”
玉蟾觉得耳边一阵嘈杂,像湖面上的风,吹来了又走,方才还清晰的人声,也如潮水般退远。霎时四周一静,只剩呼吸声。
“小公公,你也请出去……”宋长风清越的声线似在抖。
“那你……”回答的声音几乎微不可查,好似嗓子憋哑声了。
“我一个人就够了。”
安静了很久,终于又一阵极轻窸窣声,有人俯身贴近的呼吸声倾下,长短不一。
而后好似只有风声,隔着帐幔闷闷地吹。片刻后,一阵极重极近的声响,一下一下,吵得玉蟾心中不安。
“砰砰——”
好响,好近,是什么在跳!
砰砰声和呼吸声交织在玉蟾耳边,玉蟾被这两样声音震得心烦意乱。
这、这宋长风到底在干什么?
玉蟾觉得自己好似被裹入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袋子里,有人在外不停地敲着鼓,还往里面吹着风。渐渐地,玉蟾又察觉到那股暖意,从胸口缓缓流淌到四肢百骸。
等暖意游走过全身,玉蟾恢复了触感,她想睁眼,先觉得鼻子堵住,有手抬着她的下颚,接着唇上一热,一股热热的气息涌入她的喉咙。
玉蟾觉得喉头痒痒的,竟然“唔”了一声,嘴唇下意识合上,舌尖牙齿刚触碰到一点柔软,那软软的活物竟立即弹开。
玉蟾闭着眼想,这宋长风用得到底是什么工具,还挺柔软舒服的。不待她多想,那喉咙间仿佛爬了一群蚂蚁,痒得离奇,天翻地覆地咳嗽起来。
“醒了,醒了,陛下醒了。”尖细走调的声音兴奋异常,呼啸着由远及近。
玉蟾一睁眼,就被“碰”了个鲜血淋漓。小喜子那一脑门的血,霎时染红了她的视线。
玉蟾本能一缩,那小喜子立即意识到了什么,用阔大的袖子一遮,赶忙跪倒泣声道:“奴才该死、不该撺掇您来此,害得陛下落水受惊,奴才万死难辞,求陛下降罪。”说罢,深深伏首,浑身打颤。
玉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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