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林峰收到了母亲寄来的一个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着好几层胶带,拆了半天。里面是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满满的金黄色的东西,是桂花。干桂花,晒过的,香气隔着玻璃瓶都能透出来。母亲在包裹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摘了一些晒干了,泡水喝,或者做桂花糕。你小时候爱吃桂花糕。”
林峰握着那个玻璃瓶,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桂花的香气是那种甜丝丝的、像蜂蜜一样的气味,不浓烈,但很持久。他想起了小时候,秋天,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花,满院子都是这个味道。母亲会把桂花摘下来,洗干净,晒干,收在玻璃瓶里。冬天的时候,煮一锅糯米小圆子,撒一把干桂花,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甜香。他不爱吃糯米小圆子,但他爱吃桂花糕。母亲做的桂花糕是蒸的,松软,微甜,上面撒着一层金黄色的干桂花,像撒了一地碎金。他一次能吃三块。
他把玻璃瓶放回茶几上,盖子拧紧。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有些阴,要下雨了,云层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头顶。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桂花收到了。”
“收到了?那就好。泡水喝,别放太多,放一点就够香了。”
“好。”
“你小时候爱吃桂花糕,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自己做。网上有教程,不难。”
林峰笑了一下。“我做不出来你那个味道。”
母亲也笑了。“多做几次就会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家常。母亲说家里的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满树都是花,风一吹就落一地,她扫了好几天。林峰说那你就多晒一些,明年也能用。母亲说晒多了也放不住。林峰说那寄给我。母亲说今年寄一次就够了,明年再给你寄新鲜的。
挂了电话之后,林峰站在窗前,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要下雨了,但还没有下,空气里有那种雨前特有的潮湿气味。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玻璃瓶,金色的干桂花在瓶子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堆细碎的阳光。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闻了闻。香气钻进鼻腔,甜丝丝的,温暖的,像母亲的手。
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桂花茶。干桂花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茶水变成了淡黄色,香气从杯口升起来,弥漫了整个厨房。他端着那杯茶,坐到了沙发上。茶是烫的,他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窗外下雨了。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扎下来。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那里,喝着桂花茶,听着雨声,觉得这个下午很安静,很完整。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了。
第四十八章:秋收
十一月初,林峰回了一次县城,帮母亲收萝卜。母亲在院子后面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一些萝卜、白菜、葱和蒜。萝卜收得差不多了,母亲一个人挖不动,叫他回来帮忙。他周五晚上回去的,周六一早穿上旧衣服,换上雨靴,拿着锄头,和母亲一起去了菜地。
萝卜长得很壮,白胖胖的,半截露在土外面,半截埋在土里。他用手抓住萝卜缨子,往上拔。有些拔得动,有些拔不动,要用锄头在萝卜周围松一松土,再拔。母亲在旁边拔,一边拔一边说:“这个太大了,腌咸菜正好。”“这个有点小,留着炖汤。”“这个长得歪了,不好看,但好吃,甜。”她把拔出来的萝卜在地头摆成一排,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歪的放一堆。林峰跟着她拔,学着她说:“这个太大了,腌咸菜正好。”“这个有点小,留着炖汤。”母亲听了,笑他学她说话。他说:“跟你学的。”母亲说:“学了有好处,以后自己种菜用得上。”
他弯着腰,拔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萝卜。腰酸了,手磨红了,雨靴上全是泥。但把最后一棵萝卜拔出来的时候,他直起腰,看着地头那三堆萝卜,觉得很有成就感。白胖胖的萝卜一堆一堆地摆在地上,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孩蹲在那里晒太阳。
母亲说:“够了。再拔吃不完。”她把萝卜装进编织袋里,林峰扛到院子里,用水冲洗干净。洗出来的萝卜白白的,水灵灵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母亲挑了几个最好看的,放在一旁,说:“这几个给你姐带回去,这几个给你。”林峰说:“我也要?”母亲说:“你自己不吃饭?”林峰说:“我自己买就行了。”母亲说:“自己种的和买的不一样。你尝尝就知道了。”
中午,母亲用新拔的萝卜炖了一锅排骨。萝卜炖得透透的,吸饱了汤汁,咬一口,软糯鲜甜,比排骨还好吃。林峰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两碗汤。吃完之后,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母亲把萝卜切成片,晾在竹匾上,准备晒萝卜干。阳光照在白色的萝卜片上,微微反着光,像一片片小小的白玉。母亲的动作不快不慢,切一片,摆一片,切一片,摆一片,有节奏的,像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的事。
“你爷爷以前也帮我来收萝卜。”母亲忽然说。“他眼睛不好,看不清萝卜长在哪里,但他能摸出来。他用手摸萝卜缨子,就能知道萝卜有多大,长得好不好。比我看得还准。”
林峰想象着爷爷蹲在菜地里,闭着眼睛,用手摸萝卜缨子的样子。他的手应该是粗糙的,布满了老茧,指尖的触感比眼睛还灵敏。他摸一摸,就知道哪棵萝卜该拔了,哪棵还要再长几天。
“他后来不种了。”母亲说,“他说他摸不动了。但他的手指还记得。每年秋天,他都跟我说,‘该收萝卜了。’不说别的,就说这一句。”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后来还吃萝卜吗?”
“吃。他爱吃你炖的萝卜汤。”林峰愣了一下。“我炖的?我什么时候炖过?”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有一次你非要学做饭,炖了一锅萝卜汤。萝卜切得有大有小,有的熟透了,有的还是硬的。他喝了一碗,说好喝,全喝完了。你忘了?”
林峰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很久以前,他大概七八岁,站在厨房里,踩着小板凳,用一把对他来说很大的菜刀切萝卜。萝卜切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薄得像纸。他炖了一锅水,把萝卜丢进去,加了盐,煮了很久。端出来的时候,汤是浑浊的,萝卜是软的。爷爷喝了一碗,说:“好喝。”他信了。现在他知道了,那碗汤大概率不好喝。但爷爷喝完了。不是因为汤好喝,是因为那是他炖的。是八岁的他站在小板凳上,用一把很大的菜刀切出来的。
“我记得了。”林峰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她继续切萝卜,切成片,摆在竹匾上。阳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些白色的萝卜片上,落在竹匾的木条上。一切都很安静,很慢,像一条不会转弯的河流。林峰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想着爷爷喝那碗萝卜汤的样子。他喝了一碗,说好喝,全喝完了。那碗汤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碗汤里有一种东西,比盐和萝卜更深。
下午,林峰带着一袋萝卜,回了城。他把萝卜放进冰箱的保鲜层,白胖胖的几根,躺在里面,像几个睡着了的小娃娃。他关上了冰箱门,站在厨房里,想着晚上要怎么做它们。炖汤,还是炒菜,还是腌咸菜?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不管怎么做,它们都是甜的。因为那是母亲种的,是他亲手拔的,是爷爷当年摸过的那些萝卜的后代。他吃它们的时候,吃的不只是萝卜,还有那些在菜地里弯腰拔萝卜的上午,还有那个站在小板凳上切萝卜的八岁的自己,还有那句“好喝”。
十二月中旬,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比去年早一些,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细盐。林峰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楼下的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盖了一层白纱。他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化了,变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雨刷把挡风玻璃上那层薄薄的雪刮掉,露出灰白色的天空。他挂上挡,驶上了去公司的路。路面上没有积雪,雪太小了,落到地上就化了。只有车顶上、树梢上、屋顶上,才留着一点点白,像被谁不小心洒了一层面粉。
到了公司,同事们在讨论这场雪。有人说今年冬天来得真早,有人说不够大,下着没意思。林峰没有参与讨论。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场无声的仪式。远处的高楼在雪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橡皮擦掉了一半的铅笔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位上,开始工作。
下班的时候,雪停了。路面上的雪已经化完了,只剩下一层湿漉漉的水痕,在路灯下反射着碎金色的光。他开车回了出租屋,停好车,上了楼。进屋,换了鞋,走到窗边。窗台上的那两盆绿萝,在雪后的傍晚显得格外安静。他给它们浇了水,用湿布擦了擦叶片上的灰。然后他洗了手,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