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边境停战第三日。
督军府议事厅里,硝烟味还没散尽,长桌两侧,法方与云南的军官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四个小时的谈判。
桌上的地图还摊着,滇越铁路、七座矿区、驻军界线,被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墨迹都还未干透,空气里仍残留着针锋相对后那种紧绷的沉默。
法国方面,Marcel Delacroix少校放下钢笔,合上文件,率先起身。
“Nous en resterons là pour aujourd’hui.”
(今天就到这里。)
张子轩坐在主位,指尖轻点桌面,点了点头。
“Raccompagnez nos invités. ”
(送客。)
双方军官相继离席,法国军官们在副官引领下前往客房稍作休息,准备下午启程返回驻地,皮靴踩在青砖上,哒哒作响。
Marcel Delacroix 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议事厅门口,望着仍坐在桌前翻阅文件的张子轩,沉默了片刻,扬了扬手里的谈判记录,缓缓说道:
“Il reste encore quelques chiffres concernant le calcul des frais de transport. J’aimerais les vérifier une dernière fois.”
(还有几项关于运费折算的数字,我想再确认一下。)
张子轩头也没抬,眼皮都未掀。
“ Il y a encore autre chose ?”
(还有事?)
Marcel淡淡一笑,姿态倒也算得体,
“Quelques minutes suffiront. Après tout, il s’agit de plusieurs dizaines de milliers de piastres. Mieux vaut que tout soit parfaitement clair. ”
(几分钟就好,毕竟是几万大洋的事,总要算清。)
张子轩看了他一眼,终于颔首。
“Faites comme vous voulez. ”
(随你。)
秦照会意,命人重新换了热茶,又将议事厅后通往后园的木门推开。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洒了进来,桂花香也跟着漫了进来。
罗老歪和陈玉楼纯属是来看热闹的,一个翘着二郎腿喝茶,一个摇着折扇,围着石桌坐了一圈,活像三堂会审。
罗老歪早就嫌议事厅闷得慌,第一个抱着茶壶溜去了后园,一屁股坐在石桌旁。陈玉楼一手摇折扇,另一只手里盘着一对油光发亮的闷尖狮子头,也跟着晃了出来,嘴里嘟囔着:
“谈了一上午,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还是外头自在。”
张子轩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也走到了后园石桌旁坐下,仿佛方才那场唇枪舌战从未发生过一般,自顾自地低头翻看,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Marcel迟疑了一瞬。
最终,他还是跟了出来,拉开了一张离张子轩不远也不近的石凳坐下。既没有太刻意的靠近,也足够能让他看清眼前人,隔着半张石桌,他安静地端起茶杯。督军府的下人倒也没赶他,毕竟是谈判代表,面子上的茶,还是要给的。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吹动账册纸页,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罗老歪喝着茶,翘着二郎腿,他嘴一瓢,忍不住咂了咂嘴。
“张阎王,老子是真想不通。”
张子轩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尖在账册上划得沙沙作响,正在圈点。
“什么想不通?”
罗老歪掰着手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人家当官,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那些贪官更不得了,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你倒好,堂堂云南督军,管着十几万兵马,天天跟老子们哭穷。”
旁边的陈玉楼立刻笑着点头附和,唯恐天下不乱。
“就是,威连张。别人当官是发财,你当官是破财,云南的钱在你手里烫手不成?”
张子轩这才慢慢拧上钢笔帽,将笔别回胸前口袋,平静道。
“云南确实穷。”
罗老歪眼睛一瞪,嗓门都大了几分。
“胡说!云南铜矿、锡矿遍地都是,还有盐井和茶叶,怎么可能穷?你别是把钱都藏你家地窖里了吧?”
张子轩没跟他争,只随手将最厚的那本账册推了过去。
“自己看。”
罗老歪一把抓过来,翻开第一页。
滇军一师三月军饷补发,一万二千大洋。
第二页,镇雄阵亡弟兄抚恤,一千八百大洋。
第三页,怒江铁路二期枕木购置,三千五百大洋。
第四页,蒙自学堂校舍修缮,四百二十大洋。
第五页,兵工厂洋灰机器零件,二千大洋。
第六页,开远河道清淤工费,六百大洋。
第七页,昭通赈灾米粮,三千大洋。
越往后翻,罗老歪的声音就越小,翻到最后,那本册子上连修补一座石桥的一百一十块大洋,买两箱粉笔的八毛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整个院子只剩下他翻纸的哗哗声。
最后,他啪地合上账册,彻底不吭声了。
陈玉楼探过脑袋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半晌才冒出一句。
“威连张,你怎么连修桥的钱都记得这么细?你一天天的都不累吗?”
张子轩回答得自然而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因为要给。既然要给,就得知道花到哪儿去了。”
一直抱着枪站在张子轩身后的秦照,此时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大帅每个月的财政都是亲自看的,一座桥,一间学堂的预算,都要亲自核过才肯签字。下面的人递上来的条子,敢多报一块大洋,当天就得被叫去军法处喝茶。”
罗老歪听得直挠头,不解道。
“你不交给下面的人去管?你天天打仗看地图,哪有这么多功夫?”
张子轩摇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
“钱交给别人花,责任还是本帅的。花错了,百姓骂的不是下面的人,是我张子轩。既然骂名都是我的,钱就得我自己看着。”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罗老歪平时最不爱听大道理,可这句,他居然听进去了,摸着下巴半天没说话。
陈玉楼却听出点别的,笑着打趣。
“不是我说,威连张,你张家可是云南数一数二的首富,你从小什么时候穷过?我听说你之前的长衫都是苏州织造办定做的,西装更不得了,是意大利裁缝专门量身订做的,怀表是从瑞士进口的,连怀表链子都是白金的,你也知道穷字怎么写?”
张子轩被他这么一说,倒是笑了,笑意很淡。
“以前确实不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张家世代在云南,家里什么都不缺。我幼时读书,长衫是苏州织造办送来的云锦,暗纹里织金线,一件衣裳,裁缝要做三个月,价钱够在昆明买半间铺子。后来去上海,去法国,西装都是意大利老师傅亲手量的,一针一线都是手工,皮鞋也是。”
“那时候我以为,钱就是钱,生来就该有的。”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几本翻烂了的账册。
“直到管了云南财政,才知道什么叫捉襟见肘。一块大洋掰成两半花,前面修路的钱刚拨出去,后面抚恤的条子就递上来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
“后来我的西装还是意大利裁缝做的,只是衣柜里不再一年添十几套。军礼服该换还得换,外宾该见还得见,那是云南的脸面;可若只是我自己喜欢,再好的料子,也能缓一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秦照却听得眼眶有点发热,抱着枪的手紧了紧。
院子一下彻底安静了,连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都听得见。
过了一会儿,陈玉楼才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服气。
“难怪你天天喊穷。不是云南挣不到钱,是钱刚进账,你就已经替它找好了去处,连过夜的机会都不给。云南在你手里,哪还有余钱?”
一边说,还不忘给坐在旁边的法国少校翻了个白眼。
罗老歪也啪地一拍大腿,把账册往桌上一砸,粗声粗气道。
“张阎王,你要是想贪,谁查得出来?这云南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你就是把金山搬回家,也没人敢放个屁!”
张子轩端起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查不查得出来,和该不该拿,是两回事。”
众人都望向他。
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石桌上。
“百姓交税,不是为了养本帅,是为了养云南。本帅替他们管钱,不是替自己挣钱。这个账要是算不清,当年我父亲打下来的,就不是云南,是一座坟。”
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蝉鸣。
Marcel一句中文都听不懂。
他只能望着张子轩,从他的神情、语气,以及那本已经翻卷了边的账册里,慢慢猜出几分。
等大家安静下来。
Marcel终于开口:
“William… tu pourrais aussi garder quelque chose pour toi. Tu donnes toujours tout aux autres. ”
(William,你也可以留一点给自己的。你总是把一切都给别人。)
张子轩看向他,淡淡问道。
”Pour quoi faire ?”
(留着干什么?)
Marcel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Pour t’offrir quelque chose que tu aimes. Une bonne bouteille de vin… ou peut-être une maison à Paris. ”
(买点喜欢的东西,比如好一点的红酒,或者去巴黎的时候,给自己买栋房子。)
张子轩笑了一下,很浅,却没什么温度。
“Il reste encore tant d’endroits au Yunnan qui attendent d’être reconstrui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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