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临时营地里的灯火便已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营地外的空地上,数百名卸岭力士、掘子营弟子与滇军工兵早已列队完毕。晨雾从林间贴着地面漫过来,火把的光被雾气揉得发散,远远望去,像无数团浮在荒山野岭里的鬼火。
陈玉楼立在台阶正中,身上已经换下平日那件斯文长衫,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间别着折扇,并斜插着一枚三尺来长的精钢探龙钉。他环顾台下众人,夜眼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声音压得并不高,却字字都落得极稳,像一颗颗钉子砸进人心里。
“卸岭群盗,皆属赤眉义军之后。聚众结党,啸聚绿林,秉承祖师遗训,替天行道,伐取不义。余尝闻,饥民果腹易于食,贵胄肉囊寝珠玉,真乃苍天无眼,苍生倒悬。今有瓶山古墓,内藏金珠无数,皆系百姓血汗所凝。卸岭之辈正可图之,遍取墓中宝货,成就大业,以济乱世。”
历代卸岭盗魁,未必人人都有他这般口才。分明是下墓取宝的勾当,到了陈玉楼口中,竟硬生生被说出了几分沙场点兵、替天行道的慷慨。
台下众人轰然应诺,声浪撞上破旧的屋瓦,又被晨雾一层层推向山野。
张子轩站在台阶下方,没有出声。他今天仍穿着那身用于掩饰身份的深色西装,外面罩了一件薄呢长大衣。秦照立在他身后半步,手掌始终按在腰间枪套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卸岭力士的脸、腰间的短刀与背后的枪械。
张子轩的视线也从人群中缓缓掠过,只在那些人沾满泥土和硝烟的衣角上停了一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疏离。
那是浸在他骨子里的整洁与秩序感。面对这种泥土、硝烟、私械与江湖习气混杂的粗粝世界,他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卸岭队伍并非正规军,不受军法约束,聚众行事更多凭借帮规、威望与义气。
三百余名卸岭弟子,一旦真正看见明器,未必还能像此刻这样令行禁止。义气是刀,见了金银也可能变软。
陈玉楼何等眼力,偏就捕捉到了。他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又合上,笑着看过来:“张大帅,可是嫌我这帮弟兄,土腥气重?信不过?”
张子轩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不起波澜:
“我信陈掌柜。”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台下。
“但我不信金银。”
陈玉楼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那笑意里没有不快,反倒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这话倒像个当大帅的。”
湘西之地,军阀割据,瓶山又恰好卡在几股势力交错的空隙里,一旦消息走漏,附近军阀、土匪、苗寨武装,乃至各路闻风而来的亡命徒,都可能在一夜之间扑上来分一杯羹。
张子轩昨夜便已重新调动兵力,将一个手枪连隐蔽部署在营地外一里,另派一个步兵连封住三里外的山口。
名为护卫后路,实则既防外敌,也防滇军与卸岭之中有人见财起意。并不是他怀疑陈玉楼,而是他太清楚,任何一次大规模行动真正失控,往往都不是从敌人的第一枪开始,而是从身边人看见利益的那一刻开始。
训话结束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队伍没有再耽搁,趁着山雾最浓,无声开拔。
众人又从附近苗寨请来一名熟悉山脚水路的向导。此人虽不敢深入瓶山,却肯带他们绕查山根与水口。
此次二探瓶山,不再登顶远观,而是先绕山摸清山根、水口与裂隙分布,再从昨日测定的深涧下切,验证那张粗略绘出的地宫结构图。
昨日秦照依令放出的六枪,只让他们确认了山腹空腔与地宫的大致范围。
可天然溶洞与人工墓道之间究竟如何交错,暗河在哪一层,哪条甬道已经塌陷,哪一面岩壁后才是真正的入口,这些都还藏在石头深处。
山路盘旋,古木遮天。行至瓶山北麓,天已亮透,几道瀑布正从山体裂缝里轰然倾泻,有的清亮,有的裹着黄泥,水花砸在岩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苗人向导在前方带路,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回身解释:“山里本来没这么多水,想是前些日子雨大,积水冲进了山腹,连着泥石一道从裂缝里泻出来。这几道水,一向说来就来,说没就没,邪得很。”
陈玉楼闻言,眉心微微一皱。他抬头看向那座倾斜欲倒的瓶山,只见水从裂隙中喷涌而出,仿佛一只埋在群山里的巨大古瓶,终于被岁月蚀穿,正在一点点漏尽腹中的秘密。
“雨水最伤古物。”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提醒身旁的张子轩,“若是地宫里进了水,千年的漆木、锦帛,怕是全要烂成泥。”
张子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瀑布下方,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块被水冲下来的湿土,细细搓开,又低头嗅了嗅其中的气味。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将指尖残留的泥屑掸掉。
“是活水,浑,却不腐。地宫里应当仍有泄水道,没有彻底封死。即便外围殿室进了水,只要墓门分层、甬道有高差,主椁室未必受影响。”
他顿了顿,又看向瀑布下方那片散落着细碎石屑的湿地。
“不过水位比昨日预估的高。暗河的位置,可能也比图上更靠近主墓道。”
陈玉楼点了点头。昨日张子轩画出的图,终究只是隔着整座山听来的粗测,今日真正下到深涧里,才算开始校正。
一行人继续沿山脚摸排,沿途不断看见断裂的石梁、倒塌的石坊,以及一些早已被藤蔓吞没的古建筑残迹。大多是宋元以前的旧物,后来又遭兵乱与地震反复摧毁,只剩一点夯土和残石还埋在土层里。
陈玉楼用探龙钉拨开一处覆土,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夯层,只看了一眼便收回手。
“殉葬坑。”
他说得轻描淡写。
“没什么值钱的行货,不必费功夫。”
他一边走,一边命人将山根、溪流、古道和裂隙逐一绘在纸上。千尺看势,百尺查形,站在高处只看得见整座山的轮廓,真正落到山脚,才能分辨每一道水口与地气走势。
转过一处山坳,林木忽然稀疏,前方猛地露出一片狼藉的空地。十余个坟坑被人胡乱挖开,坑边早已长满杂草,几只地鼠与地蚕受了惊,沿着翻出的黑土四散逃窜。
陈玉楼脚步顿住,眼神顷刻冷了下来。他回身一把攥住向导的衣领,将人提得踉跄半步。
“你们寨里都说,瓶山里埋着尸王?”
向导被他眼里的寒意吓得腿一软,几乎站不住,慌忙连声解释:“小人也是听寨里的老人说……说百年前地震以后,古墓裂了缝,进去的人死一个,失踪一双。后来来过几拨盗墓的,还有土匪,进去以后都没再出来,所以大家才说,是尸王发怒了……”
“尸王。”
陈玉楼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随手松开了他,目光却已经落向阴云下那座愈发青黑诡异的瓶山。
他不信鬼神,却知道很多时候,人比鬼更爱借鬼神之名遮掩秘密。尸王之说未必是真的,可那些进去后再没出来的人,也未必全死在墓里。
队伍没有在山口多停。按昨夜定下的计划,今日不寻墓门,也不从地表层层剥山,而是直接借昨日锁定的深涧下切,先摸清主墓道外围。
山道越往上越陡,马匹行至半山腰便再不能前进,所有物资都改由脚夫挑抬。长长的队伍沿青石古道蜿蜒而上,从山脚望去,仿佛一条土黄色的长龙,正沿着一只巨大青瓷古瓶的瓶壁缓慢攀升。
真正担负攀崖任务的,仍是陈玉楼那百余名心腹。每个人背后都捆着一只大竹篓,里面装着卸岭独门秘器——蜈蚣挂山梯。
此物拆开时只是一节节小臂粗的毛竹,竹身在油锅里反复浸炼,韧性极强,弯成满弓也不易折断。两端设有套扣,筒身开孔,使用时纵向连接成主杆,两侧再插入横梁,最上方装有挂山百子爪,远远看去,当真像一条张牙舞爪的竹节蜈蚣。
逢绝壁危崖,卸岭力士便可轮换使用两架挂山梯,迅速上下;遇到狭窄盗洞,又能拆解后分人携带。此物原型据说出自汉代赤眉军攻城器械,经过卸岭数十代改进,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张子轩走在陈玉楼身侧,看着那些力士熟练地扣紧竹节、校验绳索,目光始终沉静。秦照跟在后方,忍不住低声说道:“大帅,这东西比咱们工兵营的云梯灵便得多。”
张子轩应了一声,视线却越过人群,落在更高处那道被云雾吞没的瓶肩深涧。
“适合墓里,不适合攻城。”
他语气平淡。
“但若把扣具与横梁改成铁制,工兵营可以仿一批,专门用于峡谷抢修。”
秦照立刻将这句话记进随身小册。
陈玉楼侧耳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张大帅,你来老子这儿下墓,还不忘顺手偷师?”
“不是偷。”张子轩看了他一眼,“是学。”
“行。”陈玉楼将探龙钉往肩上一扛,“学会了记得给老子分红。”
午时前后,众人终于重新抵达瓶肩深涧。裂谷里仍有彩雾升腾,只是比昨日淡了许多。日光偶尔从云缝中落下,在涧底照出一片模糊的青白,随即又被翻涌的雾气吞没。
深涧湿冷,毒虫喜阴,此刻虽然正值阳气最盛之时,也没人敢大意。
陈玉楼挥手命人将石灰包抛入谷底。数百斤生石灰跌落下去,砸进谷底积水与湿泥中,顿时发热翻滚,白烟裹着呛人的粉尘直冲上来,谷内原本凝滞不散的毒蜃也被逼退了不少。
只是深涧太大,石灰抛下去,很快便被谷风吹散,想要彻底铺满谷底,无异于杯水车薪。
陈玉楼没有再犹豫,直接点了三个人。
“陈六,你带两人先下,沿昨日标出的东壁走。只探路,不入洞。看见异常,立刻发信号。”
名叫陈六的精壮汉子应声而出。他是陈家家生子,与陈玉楼自幼一同长大,算得上真正的心腹。陈六含了五毒药饼,将装着试毒鸽子的竹笼牢牢系在腰侧,又检查了一遍盒子炮与短刀,随后罩上黑纱,拖着两架蜈蚣挂山梯率先下涧。
竹节与岩壁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便被云雾吞没。
山巅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守在崖边,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陈玉楼表面仍旧镇定,握着探龙钉的手却不知何时收紧了几分。
等了约莫半柱香,一支响箭终于刺破云层,裹着尖锐的鸣啸冲上半空。
谷底无毒蜃,可以下人。
卸岭众人精神一振,纷纷上前请命。陈玉楼从中挑了二十余名身手最好、最擅长攀壁与辨穴的力士,准备亲自下涧。
他回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崖边的张子轩。
“张大帅,下面湿滑,毒物和暗洞都说不准。你的兵留在上面接应,我先带人下去摸清入口。”
张子轩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几息。
山风将他的大衣下摆掀起,又狠狠拍回腿侧。片刻后,他转头唤了一声。
“秦照。”
“在!”
“你带两名枪法最稳的跟陈掌柜下去。到了下面,一切听他调度,不得擅作主张。”
秦照微微一怔,却没有迟疑,立刻立正应命。
“是!”
陈玉楼也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张子轩会亲自下涧,毕竟宝货就在山腹,换作旁人,绝不会放心把地宫与自己最信任的副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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